Profilo di Autumn光的笔记FotoBlogElenchi Strumenti Guida

Blog


08 novembre

消失的亚洲

 

南京。走出客户大楼,天色已晚,觉得来不及看完客户的两家店再回上海,遂把Team上的小朋友赶回去,自己可以慢慢地看,明天回上海也不迟。而且还可以拖着正在这里参加第十一届中国零售连锁展会的、热爱并擅长看零售卖场的格蕾斯同学一块儿去。

周末的新街口,霓虹闪烁、人流奔涌。在这个所谓二线城市的街口,站立五分钟,就可以感受到中国正如何成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卖场林立,LOGO炫目。

次日,在金陵饭店的顶层,醒来,微雨,匆匆收拾行李闪人。

临走前,在窗前拍下这张照片。

 

春天的时候,我决定拍下今年去过的亚洲每个城市每间五星酒店的窗外。

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不美。

东方,是这颗古老星球风情万种的地域。而今天,万种风情,似乎已变成一种风景,那就是,直指天空。

这窗外的摩天楼宇,见证了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全球化、财富、发展。

也见证我们如何疾速前行,浑然不觉消融中的文化认同。

而我,甚至亦觉得,只有用Cultural Identity这个英文词汇,而非“文化认同”,才能充分表达这消失的力量。

若干年前和一个中学的师兄聊天,说到看亚洲一个重要的音乐颁奖盛典。看到香港最佳歌曲唱嘻哈、台湾唱嘻哈、新加坡唱嘻哈、菲律宾唱嘻哈……于是被全球化重伤。

而我们,此时此刻,或百年以后,我们是谁,我们身在何处。

 

如果,不写出来,我能认出这是哪里吗?我,又是为什么能够认出来呢。

而这些,曾经都是,历史悠远、底蕴深厚的城市,即使是上海,也已经七百多岁了。

 

此时此刻,在上海Westin,此时此刻,跟着一个明尼苏达的团队,带着一个上海分公司的小朋友,遥控着一个新德里的财务分析师,做着一个美国公司在中国分部与美国本部之间、中国分部和所收购的一个江苏公司之间的、日韩品牌数码产品的成本比较。

现代化与全球化的力量如此强大,改变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我们得到了许多,然而,我们又失去了什么。

我们真的不戒意吗?

 

你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你从哪里来。

 

东京 六本木 Hotel Villa Fontaine

 

汉城 The Westin Chosun

 

曼谷 InterContinental Bangkok

 

北京 银泰中心柏悦酒店

 

南京 金陵饭店

 

P.S. 龙应台《文化是什么》

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可能找得出一百个方式来回答“文化为什么重”这个问题,但是我可以从一场戏说起。

有一天台北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地带了八十五岁的父亲去听。从小听他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老人想必喜欢。

遥远的十世纪,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杨四郎家人一一壮烈阵亡,自己被敌人俘虏,娶了敌人的公主,在异域苟活十五年。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异乡对儿女已是故乡,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悲剧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老母的片刻。身处在“汉贼不两立”的政治斗争之间,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在个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已是中年的四郎跪在地上对母亲失声痛哭:“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父亲有点异样,侧头看他,发现他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父亲十六岁那年,在湖南衡山乡下,挑了两个空竹篓到市场去,准备帮母亲买菜。路上碰见国民党政府招兵,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放下竹篓就跟着去了。此后在战争的炮火声中辗转流离,在两岸的斗争对峙中仓皇度日,七十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再见到那来不及道别的母亲。

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只好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递纸巾。

然后我发现,流泪的不止他。斜出去前一两排,一位白发老人也在拭泪,隔座陪伴的中年儿子递过纸巾后,将一只手环抱着老人瘦弱的肩膀。

谢幕以后,人们纷纷站起来。我才发现,四周多的是中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家,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他们不说话,因为眼里还有泪光。

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但是在眼光接触的时候,沉默中仿佛已经交换了一组密码。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人们正要各奔东西,但是在那个当下,在那一个空间,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变成了一个关系紧密、温情脉脉的群体。

在那以后,我陪父亲去听过好几次《四郎探母》,每一次都会遇见父老们和他们中年的子女;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灵魂的洗涤、感情的疗伤、社区的礼拜。

从《四郎探母》,我如醍醐灌顶似地发觉,是的,我懂了为什么《俄底浦斯》能在星空下演两千年仍让人震撼,为什么《李尔王》在四百年后仍让人感动。

文化,或者说,艺术,做了什么呢?它使孤独的个人为自己说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义。少小离家老大失乡的老兵们,从四郎的命运里认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处境,认出了处境中的残酷和荒谬,而且,四郎的语言──“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为他拔出了深深扎进肉里的自责和痛苦。艺术像一块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他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文化艺术使孤立的个人,打开深锁自己的门,走出去,找到同类。他发现,他的经验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体的经验,他的痛苦和喜悦,是一种可以与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悦。孤立的个人因而产生归属感。

它使零散的、疏离的各个小撮团体找到连结,转型成精神相通、忧戚与共的社群。“四郎”把本来封锁孤立的经验变成共同的经验,塑成公共的记忆,从而增进了相互的理解,凝聚了社会的文化认同。白发苍苍的老兵,若有所感的中年儿女,或者对这段历史原本漠然的外人,在经验过“四郎”之后,已经变成一个拥有共同情感而彼此体谅的社会。

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随地乱滚,文化就是那根柔弱而又强韧的细丝,将珠子穿起来成为社会。而公民社会,因为不依赖皇权或神权来坚固它的底座,文化便成为它最重要的黏合剂。

17 gennaio

《一切从改变自己开始》by 寇延丁

 

北京。中雪。

窗外横着走过无数雪花,漫漫数千米的天空之旅,在遭遇繁华后的数分钟内,旅程就匆匆终止。

总是这样,从高潮到the End,总是非常短促。

静默地看着窗前茫茫的仿佛有生命的小东西们,有一种无能为力感。

你能做的,只是注视,注视,然后埋下头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也有一些人不是这样的。

就像有人会踏过落花,有人会饮酒歌咏,有人会制作标本,黛玉同学会葬花,宝玉同学会哭倒在土坡上。

 

离开北京的前夜,见了寇延丁老师。

跟寇老师约好时间以后,我追打电话过去,说,能不能请您带一本传说中的书给我,寇老师说,本来就要送你一本的。

 

在上海的旅程中,一直在读这本《一切从改变自己开始》。

除了关于“晏阳初”的那些还没有细读。“晏阳初”有太多争议,我已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想有一个更安静的心绪时再细读。

记录了二十八个公益领域的人物,和他们的公益旅程。

据说,寇老师曾经用数年时间,访问了上百个人,只是在反复地审察过程中,只有这几个可以面世。

 

虽然不是我一向偏爱的煽情、小资并引经据典的行文风格,但是非常值得一读。

http://www.douban.com/subject/2297301/

 

*

高天听我述说迷惘时,对我说过,Autumn小朋友,表把他们抽象成一个个机构,对我而言,他们是每一个个人。公益圈由一个个,个人,构成。重要是那些人,宝贵的也是那些人。

而这本书,就是关注人物命运的书。

关注这些人是谁,做了什么,是如何开始。

他们如何改变自己,于是改变了他人,并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有些道理似乎很简单。只是读过之后,我才有发自内心的认同。

就像我曾经说过,虽然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说要尊重每个人,常常引用基斯洛夫斯基的“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俯看时令人头晕目眩”,常常诚恳地批评别人不尊重别人。

但在内心深处,是个十足的精英主义者,不喜欢在不喜欢的人事上花时间。而我的不喜欢,总是无比主观。

而此书全部都是普通人,非常普通的人,在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经历匪夷所思的人生,经过匪夷所思的曲折,克服匪夷所思的困难,匪夷所思地改变自己和人们的命运。

 

*

2005年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中有一个提名。

这个提名不是一两个人,而是1000个人的集体提名。

1000个人素不相识,大多默默无闻,是从世界各地选拔出1000名在各方面实践和平的妇女,尤其是基层妇女,旨在表彰无数在日常生活环境中针对各种有形和无形的暴力而作出努力的妇女,并赋予和平新的意义。

在是中国[包括大陆和港澳台地区],共有108位妇女获得提名,书中记录了其中三位,全部来自中国农村,是最最普通的农民,用自己的力量,执着地改变着一个个村子的命运。

http://www.1000peacewomen-hk.org

 

*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犯错误,人们遭遇坎坷、抵毁和诲辱。

人们也受到鼓舞和无私的帮助。

这大约就是生活本身。

 

而最令我震撼的,依然是那样浅显的一个道理,只是读了之后,我才有发自内心的认同。

就是,他们都走了,很长,很长,很长,so长的道路。

而我,我们,才刚刚开始呀。要准备好,走很长,很长,很长,so长的道路。

 

于是引用书中翟明磊引用的加尔各答儿童之家希舒巴墙上的口号,作为结尾。

人们不讲道理,思想谬误,以自我为中心,不管怎样,总是要讲道理;

如果你做善事,人们说你自私自利,别有用心,甚至明天就要被遗忘,不管怎样,总是要做善事;

如果你成功之后,身边尽是假的朋友和真的敌人,不管怎样,总是要成功;

诚实与坦率使你易受攻击,不管怎样,总是要诚实与坦率;

你耗费数年所建设的可能毁于一旦,不管怎样,总是要建设;

人们确实需要帮助,然而如果你帮助他们,却可能遭到攻击,不管怎样,总是要帮助;

将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献给世界,你可能会被踢掉牙齿,不管怎样,总是要将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献给世界。

 

*

我,要,学着,接受,这个,我自己也不喜欢的,自己。

21 luglio

贴旧书评《感动:为什么梁思成是大师》

两周来假公济私地跑来跑去访问非营利机构。星期六去“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一个比较典型的民间公益小组织,听了讲座,出乎意料的引人入胜。(本来我怕主题会闷的,却非常投入地坐了近3个小时,聆听和讨论了大栅栏和鲜鱼口两片胡同的岁月变迁和即将消失的命运。)吃完饭搬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和一位理事讨论了一下他们在国内的筹款。

不由自主地想到我很久以前写的这篇书评,但今天贴它的原因是想说:

梁先生也许没有想到,距离他为北京拆古城墙而痛哭五十年之后的今天,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所开创的工作,人们依然在艰难地继续。情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竟未能有所好转。经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制度的欠缺、情境的改变,毕竟也使得拆除与破坏变成了更加容易的事情。

*

梁思成,梁启超之子,宾西法尼亚大学和耶鲁大学建筑系毕业,学成归国创办清华建筑系;娶了极美的女子林徽因,令徐志摩眷恋至死,令金岳霖终生不娶。

我不懂建筑学,看不出人民大会堂与王国维先生墓碑的好坏。所知道的,无非是他的父亲、他的妻子、他的情敌。关于他本人,除了力陈反对拆除北京旧城墙的轶事外,可以说一无所知。在我心里,他就像每一位名校毕业、名校任职的海归一样,顺理成章地成为素养良好、敬业有为的学者,我却从不知道,梁思成先生,究竟有怎样的成就,何以成为大师。直到看了《梁思成、林徽因与我》。

《梁思成、林徽因与我》是梁思成第二位妻子林洙所著回忆录。我相信这个名字是出版商为了商业目的而作。林洙比梁思成夫妇小了整整一辈,去清华求学初见林徽因时已是1948年。徽因1955年去世,其间洙作为学生、同乡小辈时常出入梁家,生活困难时亦得到过资助。林洙交男友,成婚、育子,1957年其夫划为右派,她“为了孩子”与其离异;随后因为在建筑系工作与梁思成接近生情,1959年结婚,直至梁思成病逝。两个女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生活的交集,并非什么三角恋故事。

书中林洙记录了梁思成与林徽因早年的生活,并整理编配了大量照片与图,告诉我一段关于中国建筑学的历史,并让我深深感动。

1927年当梁思成夫妇学成归国,大约就像今天所有建筑学海归一般,要么教书做研究,要么进公司设计,他们选择了东北大学。三年后,东北时局不稳,徽因身体不好,回到北平。这时候,梁思成接受了一份匪夷所思的工作,加入了一个NGO(非政府组织),史称“中国营造学社”。

那时候,中国没有建筑学,更没有建筑史。房子造了几千年了,建筑方法却只由工匠口口相传,或由工部记录作为官府档案。朱启钤先生发起营造学社,研究中国古建筑学与古建筑史。资金来源或是捐款或是向有关方面申贷。研究工作分为“文献”与“法式”,前者收集整理文献,破译难懂的古文献记录,编写、配图并出版之,旨在了解、研究与保存中国古建筑学;后者实地测绘古建,旨在记录、研究、保护中国古代建筑。

有两年多时间,梁思成与同事们收集整理民间抄本,向老工匠们学习,以故宫为教室,把那些天书读懂,于1932年完成《清室营造则例》一书,成为我国第一本以现代科学方法记录介绍中国建筑学理论与方法的著作。

随后的十五年,梁思成夫妇与营造学社踏遍中国大地190个县,实地测绘考察记录了2738处古建。

测绘工作,大约就是将所有建筑结构细节弄明白,测量尺寸,绘图记录,并根据建筑特征,研究在建筑学与艺术上的价值。

那是什么样的年代,从北京去一次河北也是极为艰苦的行程。“从北京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大家都来到东直门外长途汽车站,挤上了已塞得很满的车厢……那时的道路大都是铺着碎石子的土公路,缺少像样的桥梁,当穿过遍布鹅卵石和细沙的旱河时,行车艰难,乘客还得下来步行一段,遇到泥泞的地方,还得大家下来推车……”“……那天还不到五点——预订开车的时刻,太阳还没上来,我们就到了东四牌楼长途汽车站,一直等到七点,车才来到。那时六月的阳光,已发出逼人的热焰,汽车站在猪市当中——北平全市每日所用的猪,都从那里分发出来——所以我们在两千多只猪的惨号声中,上车向东出朝阳门而去。”

在云冈石窟,他们借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农舍里,夜里冻得相拥取暖,每天吃玉米糊糊,却留连多日不舍离去。在应县木塔下,他们一层层地把几千根的梁拱斗拱都测完了,要测绘最高一层的塔刹,只有顺着铁链爬上近七十米高的塔顶去,有同行者回忆,“这是九百年前的铁链,谁知道它是否已锈蚀断裂,……,但梁先生硬是双脚悬空地攀了上去……”

日本人曾断言,中国已没有保存下来的唐代建筑,只有京都才有。1937年,梁先生判断五台山佛光寺必为唐构,并在层层蝙蝠覆盖与臭虫密生的大梁上找到“建于大唐中十一年”字样。那一天被认为是营造学社开始野外调查来最高兴的一天,将带去的所有野外应急食品统统打开,大大庆祝了一番。

旅程与测绘工作是那样艰苦,大约只有对建筑的无比热爱才能支撑。梁思成在一份报告里写到“在发现蓟县独乐寺几个月后,又得见一个辽构,实是一个奢侈的幸福”。是的,他觉得幸福。

从赵州桥到大雁塔,从灵隐古刹到乐山大佛,从19301945,从青年到中年,2738处古建,1898张图纸……其间经过战争、流亡、通货膨胀、穷困潦倒、病卧他乡,甚至最后那些拿青春拿健康拿命换来的资料,战争爆发后存在天津租界的英国银行里,也被大水淹没……

十五年,壮烈得让人震动,这就是梁思成所著《中国建筑史》的份量。

那些发黄的照片,梁思成穿着衬衣西裤立在大殿里拿着工具的背影,林徽因戴着草帽微闭着双眼的容颜,不知名的年轻人蹲在高高的斗拱上,立在石像前,那样年轻,投入,光彩照人。我相信,他们是非常快乐的。四五个志同道和的年轻人,我甚至能看到夕阳投在他们脸上,草木青葱,山谷宁静,村民们不能理解这群异乡人,但是热心地帮着搭架子,并且答应好好保护它,直到文革来临。

我尊敬梁思成与林徽因先生。

作为年轻人,我也羡慕他们。

(林洙的文字让我多少有点不适,文革过来的人的话语味道颇重。书中有一封她和梁思成吵架后写的信,看了让我真是同情梁思成,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但是,这依然是一本珍贵的书。)

31 dicembre

颠沛2006

翻山越岭、刀光剑影、电闪雷鸣,2006年攸然而失。不由得小佩服一下自己,这一年我是怎么过去的?偶怎么就没有晕过去呢?
 
在很冷很冷的屋外呆了很久,“吱呀”推开家门,热气扑面、高朋满座、欢声笑语沸反盈天。自己倒杯茶找个角落歪着,热气慢慢地让全身每个细胞恢复知觉,虽然头还有点疼、嗓子还有点哑、脸上仓促堆出的笑容还有些僵硬,但你知道,一切都好了,至少此刻你可以喘口气,什么也不用想,一个人出会儿神。人声湍湍而过,世界尽头的雪花飘落肩头,你们谁都不要发现我,让我什么也不想,再呆一会儿,就一会儿吧。
 
2006年,人在江湖飘呀……

*
 
突如其来的深夜。
 
于是她在凌晨一点接到我的电话,不问缘由,放下一切去照顾我的家,其实怕猫猫,却坚持照顾酸菜一个月之久。
他们十分钟内做出了平时要讨论一周的决定,一周之内争取到平时要费时两个月的安排。
他们开始分担我的工作,谅解我的不守时和精神恍惚,并且自始至终信任我的人品和决定。
他们深夜接到电话,十分钟里穿着拖鞋就过来了,微笑地陪伴着我整个奇异的晚上。
他们开始每天发短信和打电话确认我的平安。
这一夜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们无惊惧无怨怪无冷淡,只有爱。
 
他们令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江湖,每个人心中依然有侠,并且有毫不犹疑地把侠义付诸行动的勇气。
 
*
 
开始的开始,不能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喷薄而出的失望。
 
人们立刻停下工作对我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话。我想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委曲委曲。却总是有温和清澈的语调,安慰了我,柔和的音乐般安放了我暴躁的心。有时是北京城灰蒙蒙的云下,抑或是偏远的小城寂寂的午休时间,湖边无声的大雨中,抑或是刮着大风的草原。忽尔有酒,忽尔没有。有时我醒着,有时我没有。如今我想重听一遍,却只有voice mail里最后的留言。
 
在乱七八糟的失望中,我顺着日子滑下去,人们把我打捞起来,脸洗干净,拧上发条,让我继续梦游般地前行。幸好这样,否则我醒来时会岂非已经滑得太远太远了。
 
有两三个月,目标混乱,困惑丛生。不能安放对世界太多疑问。
 
我原是个目标与志趣太过积极鲜明的孩子,内心没办法安放我不能理解的黑白不分明的事。可是,在这个翻山越岭疾速行军的人马中,居然不只一个两个人,肯停下来陪伴我,并且救护那丛积极鲜明的热忱。
 
最后的最后,积极鲜明的小火焰盛放。不过在我们生活的地方,每天都泛滥着热情洋溢地感谢,我就节约言辞,在内心对整个过程深深地满足。
 
*
 
还有的事,一直在发生,但是这一年依然不同。我本来只写了上面那些,却觉得如此不完满,然后我就想起来这件,一直在发生的事。
就是我们两个在相爱。
 
*
 
我们也曾经想过,也许可以不去惹这些麻烦。事情发生时却只是态度变得沉着,对于命运接受——无论发生什么事,自然一一领受,做最好的自己。我们都是这样直接性格的人,这些事本来知道会发生,只是抱着侥幸心,更愿意帮助人,不愿意对朋友say no。我们已然长成,自己亦不能控制,再来一百次,还是要由着自己的本心前行。事情还是会这样发生。
 
再来一百次,这还是我的2006,这还是我们的江湖。
18 dicembre

土豆

有一天傍晚,我们从泰康路上一间咖啡馆出来。一整个下午,都有初次见面的小猫自说自话地爬上我的膝头呼呼大睡,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把它抱起来,转移到Chun的膝上,她居然只是微微睁开双眼,飘你一眼,然后变换姿势,继续呼呼大睡。所以这一天下午,我们俩心里充满了被初次见面的小动物所信赖的温暖感。

夜幕降临的时候,步行回家,就在路上,我们遇见了“土豆”。土豆,大约两个月大,脏兮兮,蹒跚地走在人行道上,饿坏了,小鼻子擦着地,焦虑地找吃的。 然后,停在我们面前,望着我们。因为他带着粉色的防虱圈,我们知道这是一只被抛弃或迷路的小家猫,大约不能够像小区花园里的“花花”那样,在冬天严寒的大街上生存下来,我们犹豫了一分钟,Chun抱起它回了家。

一只超级乖的小猫,立刻阿呜阿呜地吃猫粮,自己会用猫沙,洗澡时完全不反抗,也不怕电吹风。都不用按着它,往桌上一放,拿电吹风对着吹,他自己会把肚子转过来吹,咪着眼睛,很享受暖风的样子。洗干净后是一只极可爱的小猫,毛长而柔软,黄色,四个爪子和口鼻部是白色,一对大大的耳朵。精力充沛、热情友好、会发嗲。把他一个人关着的时候吵得要死,一个劲儿要和你在一起。放他出来,就变成无比乖的小猫,爬到你身上,就不响了。坐出租车去打防疫针,坐在我腿上,东张张西望望,坐成小小的一团,又沉着又安静。

因为土豆的无比男孩子气,立刻赢得了男主人的心。Chun天天报告(因为我天天加班看不见),“土豆可厉害了,这么小已经能跳上桌子……”“土豆跳起来都是嗖地一下腾空的……”“土豆能够把浴缸的塞子玩到客厅里……(酸菜也爱玩浴缸塞子,但只会玩到浴室地上)”

但是,土豆最大的问题,就是对酸菜实在太感兴趣。只要有酸菜在,土豆就没有一刻消停,跟着她跑来跑去,追她、抱她、扑她、玩她尾巴。酸菜偶尔也反击,但是每次酸菜追着土豆进了浴室,转眼间就是酸菜反被土豆追了出来,四处奔逃。

土豆终于被送走了,因为酸菜被土豆弄得过分紧张,以至天天呕吐,吐到第三天,因为酸菜是我的宝贝,所以我就狠狠心,送走了土豆。

土豆走后,酸菜恢复了饮食,不再呕吐,又夺回了安静地趴在我身边看电视的位置。酸菜是一只害怕只有一半大的小土豆的傻猫,但是酸菜还是我的宝贝。

对不起,土豆。

It's not an easy thing.
25 novembre

短书

今天在陈平原老师的《明清散文研究》中读到一段讲袁宏道的文字。

“所谓‘矫枉过正’,其实是袁宏道自觉选择的论述策略。刻意追求惊世骇俗,一般人都说唐诗了不起,我就告诉你‘唐无诗’;一般人都说秦汉文章特棒,我就坚称‘秦汉无文’(《与张幼子》)。这种发言姿态,既成就了他早年的高名,也使其日后备受非议。中国人普遍讲求“修辞立其诚”,如果大家觉得他是怎么痛快怎么说,还怎么信任你?这种注重讲话姿态,迎合大众趣味,我怀疑跟晚明出版业的发达有关。有一点可以帮助大家思考,1990年代的文学及文化批评,跟1980年代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差异在于,发言时到底是讲求‘诚意’呢,还是注重‘效果’。如果是后者,那么‘矫枉过正’确实是不二法门。”

读完此段,放下书,内心难以平静。1990年代在宿舍里传看那些书的我们,谁没有被那火烧过。

年少的我们并不懂得这一点。那些激动人心的文字,已然远去。太过激烈,而不能持久,那时的文学评论如此,那时的爱情传说如此。起初未必没有诚意,只是大叫大嚷起来,那诚意摊得太薄,简直要消失不见。不过,在那个时代形成自己的志趣却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因为现在的这个时代,在这个方面更坏。
04 giugno

沉默了,北京的哥

油价上涨,车费涨价,问司机师傅涨价后可有影响,是否打车的人会少,司机说是啊,但愿一点点会好。
 
他们不舍得在街上空驶,他们宁可在一个个饭店小区里趴着,他们三更半夜的在写字楼下等着,打着盹,等一个小时也就是十几块钱的生意,聊胜于无。
 
当然不开空调,暴晒在北京尘土飞扬的夏日街头,甚至排队时往前挪也不发动车,弓着腰一步步的推车,只为省几个油钱。
 
在油价上调前的每个凌晨,他们在加油站外排成长龙,彻夜不眠,就算加满能省多少啊,能省多少是多少。
 
他们年富力强,本该当人生的好时候呢,而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孩子的学费飞涨的房价堵在胸口,他们只好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收入一千元出头。
 
出租车公司不愿意降份子钱,也不愿意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节假日的份子钱抵扣掉,因为他们说,出租车司机想啥时候休息都行。
 
再也没有什么景象比午夜北京CBD写字楼群下的出租车司机们更让人不安,每天为人开着车的人,却舍不得坐,一步一步推着车前进,排着队,弓着腰,让我想起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想起“忍辱负重的劳动人民”,想揪着听证会上的人来看一看,来推一推这车。
 
不知道别人的经历如何,几乎每天坐出租的我,在过去的半年里发现,以关心国际形势国家大事谈笑风声享誉全国的北京的哥,已经不再谈论这些了。他们沉默了,我想是因为,身心不再自由,不再快乐。
 
很多本来快乐的人正在我们身边渐渐沉默。
13 marzo

好吧,我们就不买经济适用房了

(一)

北京很晴很晴的星期天,阳光那么慷慨地从客厅与卧室的大窗户里涌进来……手机的屏幕在墙壁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光斑,咪咪就扑在墙壁上,小肚子贴墙,努力地踮着后腿,伸出小前爪去鸲呀够的,……那小样儿,就别提多可爱啦!

这样的上午,时间就慢下来,慢下来,慢成嗑瓜子,嗑一下、吐皮、翻一页书、看两秒钟咪咪的节奏……

我们很喜欢现在租的这个屋子,离地铁近,社区生活方便,感觉跟北大的宿舍区似的——什么都不算太好,但什么都有。真有很多师兄弟姐妹租了房子住在这里——跟宿舍一样,所有房子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住在15号楼的时候,感冒了会有6号楼的人为我煮一碗红糖姜汤;甚至会在星期一清晨和朋友各自提着行李袋相遇,于是一起拼车去首都机场;在MOSH网上约了陌生人一起看电影,回家时发现都住在这个社区。:)

于是,我们就兴冲冲地打算在这儿买房了,喜欢、价格也合适……

(二)

但是,事情却变得有点麻烦了,因为这个社区是“经济适用房”——是北京市政府向北京市中低收入家庭(目前上限是家庭年收入低于6万元)提供的福利住房,从我们这个小区的情况看,当时政府出售的价格比市值至少低1/3,其中的差价应当视为政府对中低收入家庭的补贴。

如果我们想购买,要做两件特殊的事。

第一件,提供家庭年收入低于6万元的证明。如果收入高过这个标准的我们也想购买,据最近刚买过经济适用房的两位朋友介绍,开一份假收入证明并不困难。

第二件,在购房时签订两份合同:一份专门的“经济适用房”转让合同,根据福利价格签订,向政府证明这套房子是“平价”转让的;另一份与出售方签订的“秘密合同”,将买房款追加到市场水平,因为现在的房主是决不可能愿意只以低于市场水平的价格出售给我们。

所以,政策的原来设计是,这些被政府补贴的房子永远在应该被补贴的人群中流通;而且是以原来的平价,也就是说,与真正的价值之间的那部分差价永远不能卖成现款带走,永远要留给住这房子的人。

而你看,真实的情况是,这些房子很容易会出售给“非低收入家庭”,并且把政府的那部分补贴变现带走——因为很喜欢这个社区,我们决定在北京定居时,一心一意在这里找房子,曾用两个双休日在这个社区看了四十套待租的两居室。我实在不能相信,这些房东家庭年收入六万元以下:每月五千元收入、供着大约两千多元的按揭,居然还有另一套住房、开着车来让我们看房,有人还可以提供第二套房供考虑……最后我的房东是一家全球五百强企业的大客户经理,我们在国贸桥旁以他们公司为命名的漂亮大厦里签了合同,随后的春节他们夫妇就去欧洲旅行了……他们可是用市场价格把房子租给我们的,回报率当然很高啦,而且还可以随时将剩于的补贴变现带走。

(三)

Chun知道我们要做的两件事以后,就坚决反对在这个社区买房,因为他不能忍受去开这样一份假证明,然后霸占政府提供给低收入者的福利。

我心里当然知道这样做是不妥的,但是因为特别喜欢这个社区,进行了三个回合的垂死挣扎……

第一回合,我说,我们会按市场价格而非补贴价格购买,所以,我们并没有享受到政府的福利,我们问心无愧的。那部分福利只不过被前一任房主从住房形式变成了现金形式,依然由他享用。

Chun说,不,我们依然会占用政府的部分补贴,因为目前的市场价格依然低于它的真实价格水平。补贴价格是40万元,目前的市场价格是70万元,但是你对照紧邻的正常小区,就会发现,这个地段这个水准的房子其实应该值90万元甚至更高;但因为这是经济适用房,在流通上多少有一定的麻烦,市场价格就打了折扣。如果我们买了,还是花70万住了值90万的房子,那20万你以为从哪儿来的,还不是政府补贴?

第二回合,我说,你看,住这儿的人其实早就不是什么低收入人群了(虽然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但从小区车子的档次、宠物狗的名贵程度、与出租房子那些人的接触等方面,还是可以有所判断)……他们……我们……@#$!$#*(~

Chun看我的样子让我没好意思往下说,是啊,这个道理我们从小都懂,别人做不对的事,不等于我也可以去做不对的事。

第三回合,我说,我每个月纳不少税呢,这些税款因为政策制订、执行的不合理,就用来补贴给那些比我们还富的人了,我粉郁闷!我还不如买这儿的房子,再把一部分差价补贴给真正的穷人呢!帕累托改进啊。

Chun说,有道理,……,但是,但是,我受不了去开这一份假证明。

我又说,可是,明明是政策不合理、执行不到位嘛!我们要迂腐地遵守吗?如果游戏规则制订者不能把握市场的客观规律,遵守规则者的利益就会受到损害,这合理吗?从来都有人对这些规则进行挑战和突破,否则哪来什么改革和进步啊?

Chun说,你必须承认,对低收入者的住房进行补贴本身没有错,全世界的许多国家都在这么做,我们在摸索的过程中是会支付一些代价的。在这个政策完善之前,我还是不能去开一份假证明,你知道,我说谎会脸红的。

我们,就一起,沉默了。

 

(四)

阳光很好,很好。

尽管我对这件事的想法还是有所不同,但是,我明白,有时候人心里有一些东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维护,比起这些东西,其它就都微不足道了。所以,我就不再坚持了。

 

23 febbraio

冒个泡

已经有一个月没有露面了,真对不起这里的点击率啊!
理由当然就不抱怨了,因为忙嘛!过完春节后开始的新项目,如火如荼中……
觉得偶老了,有点儿体力不支。:)
 
我其实有好多好多东西想写,特别是这个项目做有关供应链的内容,很好玩。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含酸菜)在北京的可爱PP新家。没时间啊,这个工作就这点不好!先说两句。
 
我没有想到这篇文章会有这样多的回应。对我来说,写下来,是对自己的一种逼迫。
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完全合乎是一个乐观愉快、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人,到简直要粉饰太平的程度,我几乎有点不正视现实的,不承认这世界的不美好。好多人说我心理超健康,但是,超健康,对痛苦无知无觉,是不是也是不健康的一种呢?
 
十八岁以前的同学都出生在上海,大部分朋友家境都小康,就算有差别,也不足矣让我觉得人人生而如此不同。在我价值观形成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如何正确对待”成绩好和不好,学会了“如何正确认识”内在美与外在美,大约能够友善地对待天资差异造成的不同命运,也能够坦然接受作为一个不漂亮女生与美女们的不同境遇,但是,我并不知道如何在我的世界中安置更为严重、残忍、不合理、不合法的生而不平等……
 
于是,我想我是假装不知道,假装不严重,假装离我的生活尚远,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并正在好起
来,假装自己做个勤奋工作依法纳税的好孩子就足够,即使并非故意,我想我潜意识里也是这样做的。只是,随着成长,随着周遭世界的改变,我想,我是假装不下去了。
 
我在这篇文章和回应中发现太多的主题,法律与道德,公正与平等,慈悲与良知,思索与行动,困惑与理念……我并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是如此明确,就是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这一切真的不是凭我双手劳动就可以慰藉心灵。
 
今早起来,再多说一句。有一天看一个报道,说美国每年有好几千个小朋友被拐骗,现在其中有大部分犯罪分子看了他们的部落格,对他们进行了解,然后再骗。警察叔叔很郁闷,说“可能有几亿个人会看他们写的东西,但他们无非想引起几个邻桌好友的注意”。说的就是我呢!有许多陌生人看了以后有感受,而我无非是在向你道歉而已。
 
 
 
22 gennaio

我也想要一双耐克鞋

想讨论一点与自己的职业与生活并无关联的事。

天涯上赫赫有名的陈易卖身救母一事(连我这样不看新闻都知道),我想网友的置疑主要是两类,其一陈易所陈述的困境是否属实,其二,即便属实不是骗钱的时候,在收到善款后是否所有的钱用到了妥当的地方,是否多少存在滥用的情况。网上不断有人言之凿凿地发表断论,什么她的母亲照片面色红润不似有病,什么同学揭发,她尚有余钱穿新款NIKE。有网友组团千里迢迢进行实地考察,新闻媒体参与报道,后来大约的结论是——陈易说的家庭情况基本属实,而十几万捐款中也多少有些账目小有不符,而后其母接受手术,手术失败,离世,陈易公布费用清单,并由学校接管余款。

是的,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如何去监督管理运作就好了。那么,如果陈易是诚实孝顺的孩子,就不用经历这一场千人所指、恶言相向的冤屈;如果她是在说谎,在利用母亲的病痛和人们的善意满足自己的物欲,也会及早地被揭穿与制裁。

遗憾的是,目前在我国,个人对个人的捐款还暂时无法可依。不过,我并不担心今后有关立法的技术性问题,我相信只要这件事提到议程日程上,就势必会有一群专家学者公民去找到合适的监督者与监督程序,从而可以解决检定善款是否得到合理运用的问题。而我也相信,“是否合理”的判定原则应该有两个,第一是体现社会公义的法律法规,第二是体现捐助人的本义。

也就是说,不能捐款别人去杀人,因为杀人剥夺他人生命权利,是违法的;只要不伤害别人,我愿意捐奥运会还是希望工程,捐垂危的病人还是流浪的小猫,我对此应该具有自由意志。即使捐了一个病人,我也可以说我不想捐助他住豪华病房,或是他的孩子穿一双我们自己也不太舍得买的新款NIKE

是的,因为我们是捐款人,我们有自己的意志,所以如果我们不想用我们的钱来买一双耐克鞋,我们就理由指责他违背了我们的意志,是对善款的滥用。自以为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我暂时想不出除了“捐款人意志”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衡量善款是否被合理利用的标准,我们对此是可以理直气壮的。

可是,真的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吗?

我看徐晓写《半生为人》,讲到他的丈夫周郿英先生,文革时有一个朋友孩子多,生活窘迫,于是周先生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能过个好年。未料,过完年,发现那个人穿了一件新衣。周先生指责他,我给你钱不是让你买新衣服穿的,是让你给孩子买吃的,哪怕你买了肉,一顿都吃了,也没关系。那人很羞惭,后来硬是把钱还给了他。这件事让周先生自责了很久,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想穿件新衣服有什么错,如何可以“就因为自己比他多了二十块钱”就要如此这般地羞辱他。(故事的大意,原文或有出入。)

看到这段话触动很深,只觉得有过许多次相似的感觉,一直想不清楚为什么。因为尊敬周先生,就把这种想不清楚的感觉留在心里,时不时想一想。

按照“捐款人意志”原则,周先生实在不应该有什么可以内疚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这种内疚,我觉得如此这般地似曾相识呢?

小男孩Chang出生在父亲残疾、母亲收入低微的湖南农民家庭,有天赋,被选拔到徐根宝教练在上海建立的足球学校。      我有一位长辈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徐教练,得知Chang家境贫寒,于是开始资助Chang的学费和生活费,有时周末时也会接Chang回家,给他做好吃的,带他玩。Chang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爱上网和看电视,总体是一个很乖很安静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有一天,他说他想要一双耐克的足球鞋。那位长辈拒绝了。并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太奢侈了,何况足球学校本来就提供全套的名贵球衣球鞋。

我一点儿也没有觉得那位长辈做得不对,相反,我极尊敬她。是的,她资助、照顾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每年支付近万元的费用,按他家乡口味做辣的鱼,周末时接他回家,让他不要在上海同学都回家去时独自孤单地留在宿舍里。何况,她的捐款人意志本来就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可是,我只是被困扰着。Chang想得到一双这年头他的上海同学都有的漂亮耐克鞋很不对吗?是的,他不能算是一个隐忍而懂事的超级好孩子,可是,如果他家境富有,他就不需要隐忍而懂事,他想要一双新款耐克,满足一下他,在这个时代的上海,也决不能算是把孩子宠坏。

可是,Chang,你不幸,生而穷困。所以,对你的标准就不是做个不贪婪的小霸王就可以了,你的标准是要分外隐忍而懂事,不可以羡慕其他小朋友的鞋子,要对已经得到的感恩戴德。

陈易,你也是一样的。(假如她母亲生重病的事是真的,而她可能是禁不住诱惑,花了一些钱改善自己的生活。)算你倒霉吧,你妈妈病了,所以你必须俭省、必须窘迫、必须只能白馒头过水吃饱肚子,如果在二十岁的年纪你向往一件衣服、一顿KFC、一双耐克鞋,你就十恶不赦了,因为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你是穷人,而且是被施舍的穷人,那些比你命好比你有钱的人应该检定你的着装发型菜谱,以看你是否滥花了一分钱。

简爱啊简爱,你是多么过分啊,你舅舅收养你算不错了。你有什么权利想吃得好一点穿得暖和一点?

但是,这个逻辑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吧?否则为什么周先生会耿耿于怀一辈子呢?为什么周先生那句“想穿件新衣服有什么错”让我回答不上来呢?为什么周先生那一句“就因为我比他多了二十块钱”如此刺痛我的耳膜呢?

是的,想穿新衣服的不是圣人,但是,就是因为我们有钱,所以我们就可以用自己未必达得到的标准去苛求别人,而且理直气壮洋洋得意了吧。而我为什么比他们有钱呢?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我只知道是因为我幸运罢了。

当然,我也努力了,我是个学习用功工作勤奋的聪明孩子,我考上好学校竞争到好工作。可是,也因为,因为出生于经济较为发达重点大学名额多的大城市吧,投胎在父母没有下岗身体健康单位也付得出医疗保险的家庭吧,所以我不用隐忍不用懂事。我别说买一双耐克,买三双也没有事,我想了想觉得贵还有人夸我懂事。他妈的,不就是命好吗?还有什么?

所以我可以不被苛求,我还可以去捐款苛求别人。我确实是苛求过的,至少在借钱给困难的朋友,而朋友要去看远方的女朋友时内心动过这样的念头——好像因为父亲生病而手头拮据却还想念女朋友是不应当的。

我尊敬周先生,并且自责。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形形色色的人,我也见过利用别人爱心贪得无厌到让人生气的人,还有献了爱心被骗被伤害难过得掉眼泪的人。我真的尊敬他们,我一点儿都不想用这篇小文章矫枉过正伤害到他们。其间分寸微妙,而公道自在人心,无须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