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明亮、芬芳、宁静的小镇。

为了错过傍晚（北京时间凌晨）的困劲儿，坐shuttle bus去Walmart买了点零碎。

然后在夕阳下，慢慢地步行四十五分钟回来。

在连绵的草坪、树林、湖泊、木屋中，凭着印象往回走。见到的松鼠比人多，问路自然是没有可能的，居然也没有迷路。

昨天在香港随便拍的，上班的地方，地震来了也没有地方可躲。

机场的可爱广告。我爱胡萝卜。

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镇。

此时同时，BBC和CNN的画面却是熊熊燃烧着的伊斯兰堡万豪酒店。

清晨，透明的玻璃墙上，布满大颗雨水，灰而幽凉的天空。身后Bloomberg屏幕上数据跳动，就像这个世界，如果你不凑近细看，只是背景噪音，华尔街上发生的一切，如同空调静静的凉气，女生们的高跟鞋轻轻踩在厚地毯上，电子门禁不停开关，方圆数百米内无数台笔记本电脑、电话铃、打印机、复印机、传真机、扫描仪、自动咖啡机嗡嗡作响……

都与你无关。

倘若你凑近屏幕定睛一看，就不由自主被这个黑黑的深深的屏幕吸入。

这世界，是个信息、事件、知识、思虑、心情、口水的无底洞。

如果抽身退出，退后一步，只要一步，breaking news们又模糊成一片。

其实都与我无关。至少暂时无关。

小小瞬间，周末下午，就专注于手心里这杯热的红茶好了。

亚热带的雨来去匆匆，傍晚时分，空气再度变得热气腾腾。溜出来坐在写字楼的二楼平台上，一棵棵大大的桂花树下，点一枝烟。

能感到地面上的雨水正升腾着，重返天空。宛如诗歌。

在去香港的航班上看报。

提着箱子进了办公室，感叹一句说，原来我休假几天里，LB破产了，ML卖掉了。

格蕾斯同学说，是啊，你的休假对国际经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每年要读多少这两家人写的报告啊！估计未来几年的数据与信息更不好找，因为全球经济紧缩，所有投行和机构都会缩减研究投入。[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没有什么钱可赚，大家都去做研究了。估计还是收入效应比替代效应强一些。]

*

几周前来香港的时候，已经有在投行工作的同班同学失业了。但毕竟已经工作了几年，总算赶上过好年景，在香港和他们吃饭，互问发多少奖金时，以“年”为单位，“你们这次发了几年”，把我听得晕得……而且在局面坏得不可收拾之前“及时”失业，应该可以拿到数目可观的遣散费，索性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好珍惜我的饭碗，让我再安安分分赚几年钱吧。

*

我喜爱和学习的领域，咨询与公益，不幸都是奢侈品，非常非常奢侈的奢侈品。

所有的公益组织，未来几年的筹款环境定会加倍加倍艰难！

但是，惟有在逆风中坚持不懈、积聚力量的公益机构，才能在好年景到来的时候蓬勃发展。

中国的草根公益组织，以“什么都做”、“机会主义”著称。这本为环境所迫。一方面是因为社会问题的广泛、复杂与紧迫（哪儿都是窟窿），不由自主地就想什么都做；另一方面因为筹款环境恶劣，往往不能专注地坚持自己的专业方向，基金会给什么钱，就努力往那个方向靠，最后变成一个机构什么项目都做，最后变成大家一忽儿都做能力建设，一忽儿都做社区发展，这会儿都去援助灾区了。

如果经济紧缩，能够迫使公益组织们收缩战线，专注发展，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商业领域，在恶劣的经济形势下，shake out劣质的资产。

*

另一件伤心的事，就是奶粉事件。

这是行业整体的危机。

中国的奶牛是散养的。农民伯伯每天把奶牛牵到集中点挤奶，或者直接把一桶一桶的奶送来。集中点把一天收的奶装在（当然是没有冷冻系统的）罐车里集中送到加工点。再大的生产企业，又有几个加工点呢？从千家万户到几个最多几十个加工点长达数天的运送途中，会出现多少问题啊。然后通过UHT瞬间高温或巴氏消毒法杀菌，前者生产出不用放冰箱的袋装和利乐砖包装奶，后者杀菌不彻底，但保留营养成分较多，成为要放冰箱且保质期较短的袋装奶、酸奶、小房子牛奶。

每个环节有质检标准，中国的质检标准（例如抗生素超标、蛋白质含量）当然是低于国际水平的。好在做到这个水准，还喝不死人。

但是最可怕是收奶前的环节。交来的奶该有多少问题啊，怎末能在集中点简陋的检测环境下完全测出呢？一个做乳品生产质检的经理在我学习这个行业的时候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有一本专门的书《假造牛奶300法》？专门教奶农如何添加各种成分冒充达标，生产企业根本防不胜防。

光明抗生素事件后（因为散养的奶牛环境不够卫生，牛们容易得乳腺炎，所以常常吃抗生素），大家就认真地检查抗生素；在这次事件后，估计大家又会认真地检测这个三磷什么什么什么好几年；以后呢？别的什么什么什么呢？

在中国乳业爆炸式发展的过程中，奶源是稀缺资源，为争夺奶源不知爆发了多少并购，多少冲突。卖方市场上，哪个买方敢过分苛求奶源质量，非集中饲养的奶源偶不要呢？毕竟是发展中市场，在价格敏感的成品市场中，谁又敢非集中饲养的高价奶源偶不用呢？哪个企业又有魄力、有能力、有义务改造整个中国的农产品生产与质检环境呢？

*

奥运会乳品质量全部达标，我是相信的。因为每个企业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奶源是收购散养户的，但都会建一两个标志性的集中生产牧场。奶牛小朋友们生活在特别理想的环境中，吃特别好的东西，体检、听音乐、散步、按摩等等都有，然后用特别好的机器取奶，取完马上进入生产车间，没有中间环节。

我每次看到光明牛奶广告的动画片，可爱的奶牛们怎末在牧场里生活，怎末做身体检查，就怒不可遏——拜托这几头牛占你全部奶源的多少啊~~~~

这些奶仅用来生产某些高端子品牌，也应该仅用于供应奥运会。

而质检结果发布会中的具体数据是不可靠的。什么伊利（奥运赞助商）35个批次中只查出1批有问题。查的是哪个子品牌、哪个系列、哪个加工点（是样板牧场的那个吗），这里面有太多空间可以人为操作了。

在两年前，我刚好了解过乳品行业后，我就喝且只喝“特仑苏”了。

然而，伤心的是，经济学的原理固然是通过价格与竞争机制来激励经济发展——有竞争力、有能力创造财富的人有资格获得更优品质的生活——有钱人可以喝好奶，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穷人也应该能获得起码的保障，所以价格机制不是惟一的调节机制，还需要政府监管以保障穷人喝到的也是安全的牛奶，即便不是高级的牛奶。

我们或许可以接受穷人的小朋友们不能学习昂贵的钢琴课程，却如何忍受穷人的小朋友们连书都没得读？我们或许可以接受穷人的小朋友喝品质低一些的牛奶，却如何忍受让穷人的小朋友喝危及性命的牛奶！

*

时事感叹完毕。

有人问我，你将来真的要做公益吗？

可是，你看，又有哪个话题能逃脱道德的底线？又有哪个工作能够不进入公益的范畴呢？

*

灾区工作后遗症，每天在中环的密集楼群中，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就会冒出以下想法：

如果这里地震了，下了楼也没有地方可去呀……

还没有走到跑马地（港岛惟一的一块大平地），就被砸死了，或者被挤死了。

算了，借用帕啦的话——

其实也无需多想了

世界反正将在两个月之后毁灭

珍惜当下，便好

那末别的什么，也表多想了。唉唉，明天被某两个人看到我发贴的时间，又要说，你自己这末晚睡，别怪我……

在去机场的路上，一阵难过。日光初照，今天的天气还未分明。风声猎猎，擦过车窗，窗外急促掠过的庞杂物体压迫过来。觉得呼吸困难，不知如何是好。

抵达机场，如约与朋友通电话，帮她分析一项新工作。在电话中，恢复成清醒、有力、层次分明的样子。起飞广播前，刚好说完，挂断手机，就从不知如何是好的愁苦中好转过来。

要记得这样的时刻。在下次“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要能够记起。

*

换新的电脑。

前一台三个月前在四川中毒，匆匆请IT另装了一台旧的，运送过来。装得不全，亦没有时间连接公司服务器做完整的备份，用U盘挪了最常用文件过来。过了三个月背着两台重重的、各有缺陷的、互补的电脑，在北京、上海、四川、香港、新加坡奔波的日子。没有蓝牙、不能backup、没有archive的旧文件、没有音乐、没有电子书、没有金山词霸、没有网上银行、没有支付宝认证、没有喜欢的桌面、没有“打鸭子”……

换到喜欢的Think Pad X61。

连接上服务器，备份一夜，把50G的数据倒过来。

回上海之前，在周末寂静无人的办公室里，放低声的音乐，一个一个文件夹看过去，把过去三个月或四年的电邮、文件、照片、音乐、软件、记录、日志、收藏，删掉许多，然后分类放好。

下载常用的软件，换上喜欢的桌面、色调。

把两台重重的、各有缺陷的，却兢兢业业陪我走过这三个月密集工作的旧本本，抱着，走去IT部门，锁了，遂留在同屋的同事桌上，留言请她帮我周一交还。

IT会保留硬盘数据一周，然后销毁。

带着内容完整、功能齐全、条理分明的新本本回家，有安定的欢喜。

*

堆得满满的信箱，期刊、广告、通知、各类明细账单、文件、新印的名片、签证完寄回的护照、朋友寄来的明信片，还有Eddie留的一条烟，拆封、各归其位。

和我名字相像的旧同事读完MBA回来，遂又开始互相转交信件。

去邮局，领回从成都寄回的两箱书，在那里陆续买的。有一整套祝勇编的台湾散文集。

重新拿一个本子，写To-do list，也涂几笔随时的心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记忆力衰退，事务庞杂，习惯用本子写一天要做的琐事。过去一个月却不再写了，奇怪的是，这样乱糟糟的，也没有错漏什么。

书架上排着这样从未用完的本子，抽一本喜欢的，接着记下去。是无印良品，米黄色硬封面，细洁纤维排出横纹。米黄色内页，光滑、细腻，用淡淡点子排出疏朗的格子线。记得十分清楚，是2006年新年，在上海买的，十五厘米见方，正反面一样，就在一面右下角画一个发光的小太阳，作为封面的记号。当时的心情，想必是新年冬天的、温暖明亮的。

背包、钱包、名片夹、行李箱，掏空各个内袋。洗衣服、晾干、折叠。请人来打扫卫生。照料酸菜。在水里放新鲜的柠檬薄片，冻在冰箱里。

去打印电话支付的手机费用发票。在航班上，整理报销的单据，一张张打开，捋平，在背面写上事项，分门别类地归整好，手边没有信封，拿新的航空清洁袋，撕掉封口，放进去，压平，妥贴地放好。想从此认真按时报销，小额支出也不要懒得索取发票、懒得报销。

学着约束与克制，训练不乱用钱和训练按时做瑜珈同理。

清理电子邮箱，回复，做要做的事。公司各种在线调研、反馈、评估。今年申请学校的朋友们的推荐信。今年申请工作朋友们的简历面试辅导。项目后种种点滴的跟进。

是直率急躁的人，一向不耐烦琐事，但因为有了闲暇，节奏放缓，可以安心地一一做完，觉得舒服。休假期间做这些，亦不觉得浪费。只觉得干净温暖，像每天清晨洗澡。

*

在上海的时间还是短暂。

总是要，吃妈妈做的饭。看外公外婆。

见必须要见的人。檬檬[ 和新生的宝宝]。妹妹。Aileen和帕啦帕啦。SAC。

[ 总有更多想见，而来不及见的人。]

偶尔有间隙，一个人去逛逛。去吃想念的上海的东西。蝶园的手撕鸡和鱼头粉皮汤，葡京的骨香鲈鱼炒面、鱼蓉云吞蚬汤煲和红豆冰。

[ 总有更多想吃，而来不及吃的东西。]

买在北京买不到的用惯的东西。

上海夏末。梧桐树的叶子，太阳光，细碎的影子投射在法租界的小路上。

二十年如一日。

*

妈妈继续练琴。开始结伴去上摄影的课程，说起来津津有味，听上去老师不错。做很多好吃的。罕见的是，貌似最近没有买什么昂贵的新式厨具。做简单的自我保健，生活起居规律，家里照旧令人发指地一尘不染。照料外公外婆。打简单的“用以防止老年痴呆”的游戏。结伴去世界各地旅行。

爸爸恢复打保龄球[ 以前是每局200分以上的高手，想来恢复也会很快]。爸爸中断锻炼，开始变胖，曾经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因为他和我一样，工作繁忙，自在随性，不知保养。

跟他们说话。陪着看各种电视节目。至为熟悉，却也会觉得陌生，因为太久未朝夕相处。但即使他们并非生来是我的父母，我也会喜欢这两个可爱的人。也免不了要被罗索，被管教。^_^

和同龄的朋友们在一起，父母担忧我们，我们亦担忧父母。而爸爸妈妈这样比较健康的生活状态，正如SAC所说，是我的福气。

*

提前结束休假。被抓回来做事[ 至于谁抓偶的，偶就不点名了喔，某人。]

抵达北京。

去吃东西，怕久等，点了冷菜，却又要了一份核桃露。饿的累的身体，想要热而甜的东西。

把箱子里所有的casual，换成business和business casual。

明天一早飞香港，下周飞纽约。

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头脑和行李，状态与结果，都会慢慢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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檬檬的宝宝

Aileen和SAC

发呆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