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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julio

玄琅关 路漫漫

 

夏日悠长明亮的傍晚,坐在小树林里访谈。接近尾声的时候,书记说,走,我带你们去看玄琅关。

星期天四川暴雨,十一点开始,我不断地接电话,被各地回四川的队友们告知飞机延误的消息。大半迫降在祖国各地,小小半返航等待重飞,小小半取消了航班。

基本上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全队九个人,两人已抵成都,两人返航上海,两人迫降在昆明,两人在北京改第二天飞,一人迫降重庆……

同时在那个暴风骤雨的深夜,镇上的基层干部跟着向导,向玄琅关进发,观察山体滑坡的情况。书记说,水是浑的还好,如果水是清的,说明上游的泥石流已经堵住,形成堰塞湖。

夏日悠长明亮的傍晚,我们跟着书记向玄琅关走。

空气清新,草木青葱,河水夹杂着泥沙,沿着溪谷湍急而下。

 

如果没有地震,这里确实是个令人出神的避暑胜地。现在泥水浑浊,山中露出红土的地方,是塌方的玄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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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中遍布滚落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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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不断有塌方和断层。这已是清理过的路面。最窄处的河道已接近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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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间的路面,原本在我站着拍照的地方,现在整体滑落进了河谷,整座山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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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暴晒,路面开裂,预示着下一次可能的塌方与堰塞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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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路到这里就断了,而村民们,还在徒步进入,背景竹篓,取东西,或是回家收割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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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在遵道这样一个小镇、十个村子,还在136公里这样的路要清理整修。

紧急救援与临时安置的工作已经逐渐过去,重建家园的艰难旅程,还刚刚开始。

20 julio

回声

 

深夜的小城里,远处总有某个地方,轻轻地微响。也许是小老鼠的饭后散步,也许是陌生人在冲澡,也许是数百米外一家卡拉OK店劲爆的乐曲,也许是某处劣质的楼板在无声无息地裂开。

这几日余震的震中在绵竹,里氏4.5级到5.0级,震感清晰。房子骤然颤动一下,几秒钟后世界恢复平静,人们不以为意,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即使如此,我发现自己依然不知不觉地对远处的响动变得敏感。

如果我是这样,那么那些经历过8.0的人们,又会是如何?

 

对于北京,对于世界上许多角落的人们来说,事件已经逐渐平息。

天地风起云涌,在人们漫长的一生中,似乎必须明白,有些事与己无关。

 

我在这里已经并不觉得累,就好像长跑中过了极点的第二次呼吸。

我看到自己小宇宙爆发,热烈地释放,只是有些身体中的能量连我自己也不熟悉,因此还不能娴熟掌控。至少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次体验,并未令我筋疲力尽,而是令我心智与毅力更为强壮。

 

作为职级尚低的咨询师,好处是,你永远可以在几个月后离开,永远可以被要求分明,哪些是我们可以做的,哪些我们不可以。我可以想象一个月后的自己,应该是在新加坡或是奥地利,某个日光宁静、冷气充足的酒店里,享受作为一个“无关者”的生活。

而现实生活中有些人,被命运钉住在那里。

而我们的坏处是,你永远不能坚持到底。

 

我已经太多次从还需要我的人那里掉头而去。

到底,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到底,你活着可以为别人做成什么。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同时遇到过这么多骗子、笨蛋或者烂人。

而我一生中也从来没有同时遇到过这么多正直、善良、智慧与勇气。

前者迫我变得克制、沉着、目光明亮,成为另一个我;

后者温暖我,保持自己,微笑、温柔、诚实,回归内心的力量。

 

爱,与绵竹同在。

12 julio

关于爱

 

我想了一想。

又想了一想。

还是决定不飞北京了。在遵道回来的山路上,发信给公司同事取消北京的接车。

虽然周六是本年三年级分析师的farewell party

虽然某人发通碟说,you must be there

虽然因为我说我这周会回来,某人cancel了来看我的航班。

虽然会有我两年未见的朋友,和以后两年也不再容易见到的朋友。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我好像从来没有在一年里遇到过这末多事。

我回忆了自己的farewell party,有点不敢相信那只是去年的事。

难道只过去了一年吗?

 

*

我有两天没有去遵道。

据说我出现时面容苍白、目光焕散,坐在开会的小树林里抽烟。

然后讲着讲着就精神起来点。然后狠狠地吃了饭。

傍晚的树林,远山影影绰绰。

我回市政府的时候,准备去讨论在江苏赈灾路演的方案。

万科的志愿者头头Shen同学大概担心我“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自告奋勇要跟我去,我看他也四脚朝天中,就说算了。

我坐在离他20米远处的台阶上等司机,他在一棵树下面跟一堆人说另一堆事,朝我喊,你等两分钟。我以为他还是坚持要去,但是他让另一个志愿者拿了样东西给我。

是小小一瓶咽喉的药。

我想起初来那天看到第一批志愿者撤离的场景,那种他日江湖再逢还是哥们的感觉。

我当时在烈日下看着他们,深知这种情谊只有战斗中可以结下。

 

*

上周日发信给所有奥美的爱客,周一看到当年CHP网站和公关的团队都回复了。

周二做电话会议讨论我们为绵竹的公关策略。

周三下午政府官网说实在太忙了,下周三才可以做出网页来。

我跟小勾儿说别慌,一定有办法。

打了电话给当年被我和奥美团队折磨的公益网络公司震旦纪。

Lina和老卢二话不说,简直是卷起袖子就上了。

两小时后开始跟政府官网的人讨论技术细节,48小时不眠不休后网页就做出来了。

官网的人会加班加点做后台,周一上线。

先用.com的域名,链在政府主页上,因为.gov的要报国家审批一两周。

 

*

昨天晚上Team动员我小睡一小时。跟Team约九点半在小勾儿的房间开会。

九点二十五我到的时候,看到Team的七个小朋友们乱七八糟地坐在沙发上和地上狂做数据库。

有一种热热的东西向上涌。

然后我就看数据库,改数据库。

照例往墙上贴纸,讨论时当白板用。

这家酒店墙不太好,贴不太牢,所以小圈儿就站在墙边上用手扶着。

 

*

中午在食堂里逮着三个副市长,本来就想口头汇报下。

他们听着听着就严肃起来,抓到会议室里讨论。

难产了两周的领导班子和正式文件就定下来了。

未免也太顺利了。

 

*

德阳——绵竹——遵道——绵竹——德阳。

漆黑的公路上。忠心耿耿的卢师傅默默地开着车。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10 julio

绵竹社会资源协调项目招募志愿者 [请帮助转贴]

 

你是否听说过这样的故事?而在这里,每天都在发生……

灾区一些紧迫需求已经广受关注,捐赠踊跃,民政局干部却会告诉你,整个城市里还没有一家殡仪馆被认捐,少量的修复投入就可以为大量遇难者提供基本的服务,为痛苦的家属举行寄托哀思的仪式……

一个小镇镇长不断地接到愿意捐赠学校的电话,但是小镇只需要一所学校,早已落实,他却不知道可以向谁转介这份捐赠,只能回绝了……

一群自告奋勇到达灾区的志愿者沮丧地坐在路边,因为不知道哪里需要他们,而也许三公里外的一家临时帐篷幼儿园就需要义工……

一个个具有灾区急需专项经验与技能的民间公益组织与各类机构,因为基层政府缺乏经验与人力对他们的资质与能力进行基本的尽职调查,于是犹豫是否要接受他们的援助……

一项需求要被满足,一个捐赠项目要落地,有无数的中间环节。进展得如何,有没有困难,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却未缺乏机构掌握全局信息,并进行跨乡镇、跨部门地协调……

……

于是,来自麦肯锡公司、友成基金会和绵竹市政府的同事们,奋斗在灾区第一线的志愿者们,希望能为灾区的“社会资源协调”工作,做出尝试与努力。

现在招募志愿者14名。如果你有时间在灾区(或者在北京)工作至少一个月,请联系我们。

具体要求与方式请见官方链接。

http://www.youcheng.org/news/2008/7/9/200879193413.html

[ 请帮助转贴,谢谢大家!]

05 julio

温柔的时光

 

深夜,在遵道镇。那样漆黑的山路。

头上带着野外照明灯,很酷,在这里是天黑后去厕所的必备工具。这个黑暗中的大坑,被志愿者们戏称为“香格里拉”。我用了两分钟才会意,暴笑,不知道下次去云南中甸作何感想。

志愿者们常常邀我们住到镇上去。因为帐篷有限,男生女生常常要睡同一顶,简称“混帐”。

 

产业重建规划工作进入尾声的时候,我们搬到了离绵竹较近的德阳市首府旌阳区。做市场分析的时候,住在成都的酒店里,可以方便地上网查资料、做电话会议,需要的时候就驱车来做访谈、调研、沟通,来回三个小时。

而下一件事情,恨不能天天泡在镇上。虽然公司不放心我们住到绵竹,因为只能住在帐篷里面,不能洗澡,但是搬到德阳的小酒店,距绵竹不到半小时,还是好多了。楼下有24小时的麦当劳,对面是百丽与阿迪达斯的专卖店,一片繁华,没有什么不便。

手机充电器电线被酸菜同学啃得一个个小牙印,终于还是断了,但是也很方便地配到了。

虽然是小城旧旧的酒店,但是中餐厅非常好吃,想起来流口水。

成都平原,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好地方,天妒天府之国吧。

 

搬到德阳的第一天,小圈儿在德阳狂写农业的最后一稿。我和谅谅把小瑶一个人留在经济局做最后的syndication。经济局要请我们吃晚饭,不是平时盒饭的那种,我看看瘦瘦小小的小瑶,跟李局长说,千万别让小瑶喝酒啊。待我和谅谅从遵道访谈回来,小瑶已经争分夺秒地把预测每个行业未来GDP的模型和经济局过了一遍,确认了所有的假设,把客户大大地impress了一把,要求把所有英文的词翻译成中文留给他们。遂产业规划顺利告一段落。经济局的大小头目们聚在一个科长家,握着小瑶的手,说非常感谢。为了取悦“北京来的”小女孩,泡速溶咖啡给她喝。李局长为了给小瑶挡酒,喝多了。

地震以来,他们每一个都是“日理万机”的。大到产业规划,扑救震后工业原料起火,企业灾情统计,小到追去成都找某个老板讨回还欠工人半个月的工钱,小到……陈科长的追悼会。

在一张小纸条上,应我们要求,记着陈科长女儿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和书本费。

夜那末深。谅谅带着车去接小瑶,我站在友成幼儿中心空旷的场院里,等“洪七公”回来做另一个访谈。四周的灾民安置营与板房施工工地,灯火通明。顺了他一包烟。坐在板房里聊着。

雨紧一阵慢一阵,紧的时候,板房的屋顶当当作响,相隔半米要喊着说话,遂噤声。

 

新工作模块的开始,总是密集的访谈。指挥部、编制办、武装部、江苏驻绵竹指挥部、民政局、教育局、卫生局、九龙镇、汉旺镇、遵道镇、红十字会、驻绵竹部队……

很多的笑话,要访问驻军首长,要就搞定司机,因为首长的时间都由司机掌握。所以谅谅负责搞定首长的司机,小圈儿负责搞定司机的女朋友,那里少有的女兵。

 

某天坐在汉旺镇的学校里,访问现场办公的教育局长。

汉旺是重灾区。整个绵竹死去了1000个学生。东汽中学就是224个。

安宁的校园。绿树浓荫,散发着青草的香气,柔白的花朵在夕阳下微微合起花瓣。

草坪上竖着明亮的标语,诸如“迎着晚霞想一想,今天我收获了什么”。

如果不是教学楼从中间断裂开来,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会错觉只是放暑假了吧。校园像母亲一样,享受小憩的片刻安宁,温柔地等待着孩子们回来,又长大了一岁。

这校园,就像梦一场。

 

某天全队回成都开会。免费捐助的项目,大家都自觉省钱,share room

早起收到小圈儿短信,“九点集合是吧?等等我们,J还在洗。”

然后女生们问小圈儿,昨天J(请念作小勾儿)有没有骚扰你啊。

小圈儿一脸正经,“我不记得了。”

暴笑。

 

下一件工作,很需要志愿者。遂想到琳琳。曾经在公益圈里工作过六年多,专业社工,认真、能干、周到,特别适合这里。

问她可不可以跟公司请两个月长假。只是试试的心态。她说只好跟老板商量,现在公司正忙。

然后,她老板说,去,好好干,公司出你工资,出你差旅费,需要的话再派人给你。

我感动至无语。感动这个词太滥了。

遂应她老板要求,凌晨写长长的邮件说明情况。写完干脆下去吃早饭,再回来小睡下。

琳琳周一就来德阳了。

惟一不靠谱的事,酸菜咋办呢?????????????

不舍得大热天送去寄养,关在笼子里,可是又怎末办呢?

[ 本周Autumn最头疼的事。救救我吧。]

 

就是这样的,沉重的,温暖的,交错着我们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