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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junio 成人礼
中学时代总以为大学毕业是很远很远的事,总以为大学毕业生是成年人,而等到自己的那一天,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此时更觉得大学刚毕业的人,也不过是小孩子,那样年轻、单纯,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明白,对她们内心充满温存,不知道怎样才能劝服那些小孩子,告诉她们此时的困顿根本不算什么,你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一切都可以重来。 刚进公司的时候,觉得升职至咨询师或是项目经理的人,应该已是勇敢成熟的成年人,而等到自己的那一天到来,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内心依然是那个单纯的、充满困惑的孩子,时常拿自己和别人,不知道怎末办。 公司里充满了强者,习惯依顺或者学习他们。 但是终有一天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也要成为依顺和学习的对象,掌控局面、掌控节奏、掌控自己、掌控别人。最重要的是,明白什么是我掌控不了的,要及时提出。而那些我曾经以为勇敢成熟的成年人,是否也曾经像我这样,初初成为被人依顺或者学习的对象,尽力掌控,内心也充满困顿。而这困顿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表现慌乱只会让事情更糟。必须忍住一口气,说,来看一下,其实没有那末糟,只要这样这样这样,还是managible,于是事情也真的变得managible。 曾经在开大会的时候,可以走神,因为最终,项目经理要成为那个“翻译”的人,把对全团队高屋建瓴的要求译作清晰直接的工作指示。忽然之间成为这个“翻译”的人。根据对象的经验,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不同的清晰直接的程度。 我在成长,在进步,我知道,我一步步成为一个更为强大的人,可以做成更多我想要做成的事情,我知道。我并非不高兴。
* 然而,我很羡慕所观察到的一些人。这些人心中并无尺度。只是依照自己禀赋与领悟去做,达到自己可以达到的高度,内心对自己没有评判,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子,就做成这样子,好与坏,都是自然的结果。没有格外的高兴,也没有格外的自责失落。 没有人说得出应该做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说得出那个尺度,只是做得好就被辨认出来,做得不好也只是不动声色不着边际地任你停留在原地罢了。 我在少年时代,就属于那群不断被辨认出来的人,不断地向上走,可是只是凭着自己的禀赋与领悟。我身边的许多人,没有得到训练,依然只是凭着自己的禀赋与领悟,一步步向前。 但是,在这里训续的方式,却是不断地让更深年资的人展现训练有素的强大力量,设定做每一事的尺度。不断地有人告诉你,这件事应该如何去做,如何可以做得更好。迫每一个人,不断地攀升。 确实是极为有效的训续方式。好像把日常工作的每一件事都画成格子细密的图纸,每日每时加以评判。每日每时都让思想行为更为精密,从而企及更高的高度。 就是这样慢慢地被改变。 据说只有非常自我驱动的人才可以保持这样多年在压力下成长的状态。 在这里,我从不茫然,因为时时都有人帮助分析,给出指点,从一个数据是否按照最科学有效的方式加以整理,到一场争辩是否用最科学有效的方式达成共识。即使别人不说,也只是因为忙碌而无暇顾及,如果你够虔诚去寻求,总是能得到有益的指点。 我在电话会议里说话,其实并非我在说话,是我告诉另一个我,要按照最优的方式去说。于是我就这样说了。并且最终,对所有不能按照最优方式陈述观点的人,觉得不耐与焦虑,恨不得也要去指点一番。 我并非被变成了另一个人,因为那另一个人也是我的一部分,只是这一部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训练强化,而另一个标新立异、敢作敢为、随性天真的我,在慢慢地被挤压掉。
所以,我喜欢写字。因为在这里,我还是一个自由随性的人。 并非这里的行为不被设定尺度,不被指点劝诫。作为完整人格的一部分,训练我和指点我的人,也常常跳将出来,告诉我什么不该说。 只是,我有意忽略其中一部分。 我并非不知道,这会“伤害自己”,然而时时记得对比那个“正确”的尺度,不仅是伤害,简直是对心智的迫害了。 这几乎是仅有的奢侈,可以对自己和局面,不加以掌控。
我终究是不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锻炼、按时看病、按时吃药。 我终究是不能按照“最优”的方式去生活、去写字、去爱。 我一早就知道了,却刚刚知道,这原来本不是一个需要加以改变的缺点。
可是,亲爱的们,特别是圈儿,在工作中,我还是要按照当初别人训练我的样子,去强迫你们改变。改变那些敏感、随性与天真。 直到我们成为所谓更成熟的人。 尽管,这从来也并非缺点。 28 junio 让我住在绵竹吧……
绵竹市政府搞了个听证会,黑鸦鸦坐了上百个人,让各个规划团队讲成果。规划团队不只我们一个,我们做产业经济,还有别的一堆专业团队做生态环境、人口迁移、交通和市政设施、自然历史文化遗产……一堆貌似N久没有洗澡、胡子拉喳、没日没夜做事的男生,基本上来自北京和成都。一起开各种协调会久了,也混了个脸熟,被拉到PK台上也算惺惺相惜。术业有专攻,对彼此的工作基本都很admire。那些CAD画的布局图让我很赞。 只有我们Team是年轻女生样子,穿白色和粉色的上衣,牛仔裤,跑鞋,天天洗澡。 PK完毕,还搞了评委会,评委说,“中规院要学习麦肯锡公司的科学方法……”主要原因是请来的评委全是做“规划”的,同行批评同行总是比较容易,市场分析那些他们不懂,其实中规院做得真是赞。他们从5月18号来了以后,一天也没有回过北京,从打电话和发邮件的时间就可以看出简直恨不得24小时不睡。之前哪个团队试过一个月做出这种规划啊! 不过现在才觉得公司一手调教出来的工作习惯的好处,比方说经常和客户syndicate,我们每两天出一稿,每两天追着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人都沟通一遍。做一个县级市的规划,恨不得连国家发改委的意见都征求了。再不过我好去跳楼了。 辛苦了一堆时间,总算圆满,从绵竹回成都的路上觉得轻松些。忍不住想去吃一顿好的。已经把宾馆的room service吃遍了。
PK大会的时候溜出去,抓着另一个副市长说下一件事。Wrapping up产业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简直让人激动得要死。但是要更忙,想来想去,决定住到绵竹去,跟“洪七公”在幼儿园志愿者的宿舍里要两间帐篷或者板房,一间住男生,一间住女生。一路和谅谅筹划得眉飞色舞,说去买一堆书桌窗帘、床铺被褥、脸盆衣架,热水瓶和热得快,方便面鸡蛋和小电锅……就像大学里一样。 N久不洗澡,大干一场。 然后就咣嚓被司机浇了盆冷水。帐篷里气温40至50度,板房也好不到哪儿去,潮湿而百虫齐生,前半夜很热,后半夜很凉,容易生病,你们北京来的小姑娘怎末住啊。想想别的志愿者可以住,灾民可以住,那末我也可以住,但是怎末好让Team住,生病可怎末办呢。 要不至少搬到德阳吧,每天从成都冲到绵竹实在有点吃不消……Bin千叮咛万嘱咐,先弄清楚要住的德阳宾馆是不是A级的啊(震后建筑评估等级,A是没啥事的那种)。
这周成都至为晴朗,天空蓝得像北京的初夏,成都平原上绿野茫茫。 龙门山脉在成都平原的尽头拔地而起,没有过渡,直接从平坝变成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脉。神奇而丰富的地质景观,这里曾经有多个国家级的地质公园。现在碎了个乱七八糟。 就是在成都平原的尽头,在龙门山脉,山崩地裂。 受灾五十八个市县,分为四级:极度、重度、轻度、影响……极度灾区依次为:北川、汶川、青川、绵竹、什邡、都江堰、平武、安县、江油、彭州、茂县和理县。 据说常常余震,常常被人问,你感觉到了吗?我还真的一次也没有感觉到。比较迟钝。 在这里长了很多知识。比方说,比救灾更有效的是事先“减灾”。比方说,与其花很多时间预报地震,不如invest for future,提高建筑物的抗震标准。在减灾中每多花一分钱,救灾的时候就可以少花一毛钱——国际行动援助组织(International Aid)算的。
继续写我没啥structure的绵竹纪事…… 24 junio 半夜胡言乱语
吭哧吭哧地连着工作了X周和X个周末,三周没有回北京,今天Team和领导都决定让我放一天假。早上起来Team learning,又把下一阶段的工作分派下去,我就决定好好歇歇。 今天成都天气真好,早起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晒在身上暖暖的。这是我来成都这末多天的第一个蓝的天。以前即使是烈日下,这里的天也是灰沙蒙蒙的一团。 每次出差都带几本书,不管多累,临睡前还是翻几页。没想到一呆就是几周,都看完了。昨天从绵竹回来才晚上六点钟,看到Team在回来的车上一个个睡得东倒西歪。刚刚进行完progress review,大家就作鸟兽散。我去西南书城逛下。这书城的非塑料袋做得真够彻底,想买塑料袋都末有,废旧牛皮纸捆好,抱着一堆,甚喜欢。 今天下午怕睡觉时差就倒不过来了。[ 前几天因为Team回公司参加活动去了,我都是工作到凌晨,中午起床。] 就躺在地上看小说,因为地上比较靠近窗,可以晒太阳。 成都是这样绿树细荫、滋味浓郁的城市。 坐在街边小店吃每个人七八块钱的菜汤稀饭和家常菜,让人觉得生活的明亮和惬意。
* 一个人的时候会困倦,东倒西歪,内心怆然。 但是见Team前就会打起精神,认真地problem solving,或者坐在电脑前PK每页纸。 今天休息了下,什么也不想。觉得舒服多了。
* 每天都有困难。但是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一条路是舒服的。 就像看小说里的一句话,生活有时候就是一把烂牌,怎末打都是输。 说句实话,我在这里还算不错。做自己喜欢的事, so far还算做得不错。第一周带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现在好多了。经济规划、灾民安置营管理和社会资源统筹这样的题目,又与多方合作,数数要照管的客户单位与合作单位有十几个,每天照例被绵竹市发改局经济局旅游局商务局劳动局招商局法制局的各种同志们叫醒问问题——名字好记+话多的缘故。全职team增加到了连我六个。压力大,但学习得东西也多,勤学好问克己复礼还不是逼出来的。 电脑半残。 想想我以前这样不懂事,动不动瞎challenge JEM的人,教育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模拟让他/她take一周EM role。呵呵。好在我的Team又能干又懂事又passionate又supportive。 然后就会想想妈妈。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们初初从插队落户的地方回到上海,一边上大学、一边工作、一边带小孩、一边照顾家里生病的老人。房间小,钱少,没洗衣机没冰箱没钟点工,煤卫全部合用,挤公共汽车从长宁区到外滩去上班。这样一地鸡毛的日子是怎样过下来的。那时候妈妈也就是我这末大。 这样想想,就觉得我也应该遗传到神经坚强,人生充满希望。
* 汉旺镇废墟里的消毒药水味,经久不散地停留在心里。 倒塌学校里孩子们的照片、遗物和花圈,被雨水浸透成白花花粘乎乎的一团。 活下来的人要加倍工作。这是你问灾区每个工作者的标准答案。 我再见到“洪七公”的时候,幼儿园已经铺上了水泥地、砖路,种上了树,青草在雨水中生长。洁白的帐篷和雨水中鲜明的雏菊花。 “洪七公”同学受这个因为我声名远播的绰号的刺激,已经理了发并不戴草帽。 家长也没有玩过这些可爱的玩具,黑黑瘦瘦的男人坐在幼儿园的地上,和儿子一起玩乐高拼装玩具,还有之前在刚果难民营里工作的美国男生Dane作大老虎和小孩子们扑腾。 像雨水中的青草一样,让人热泪盈眶。
陈科长有一个下岗工人妻子,和一个在南京读大学三年级的女儿。At least we can do sth. for them.
Team从乌镇带回的八褂,让人觉得灾区一日,世上千年。 有些人,也不知道以后可还会相遇。
* 心里有个鞭子老在轻轻地抽。 可是我也知道,人不能放纵自己或者被人纵容一辈子。 You are on your own. 在困难的时候,有人伸手照顾你,意味着你从此看见别的人,也一定要伸出手。 20 junio 陈科长
我第一次见到陈科长是2008年6月2日,我来到绵竹的第二天。 我们在这里的主要工作之一是支持绵竹做灾后重建的产业规划。因为东汽、剑南春和清平磷矿,绵竹一直是四川省成德绵经济带的工业强县。经济局主管工业,其管理科长老陈,就成为了我们最重要的客户工作伙伴。 在过去的十多天里,陈科长仿佛永远在经济局临时办公点的破棚子里等着我们,或是陪我们一家家带我们去绵竹的企业,在企业回答问题时做一些评论或者补充,在企业抱怨政府的时候就笑着解释,或是按照我们的要求催各处的数据资料,一页页传真过来。 我前一次见到陈科长是2008年14日,拿我们的初稿来做讨论。News Weekly的新闻记者跟着我过来,看我们工作,看他们工作和睡觉的地方,和他们聊天。陈科长一直静静抽着烟,坐在边上看着我们,用四川话夸我们,英语真好呀。 记者在回去的路上问我,你和他们一起工作什么感受?他们看起来是土土的中年男人,穿着不体面的衣服,抽着劣质烟,带着浓重的口音,拼不清楚一个电子邮箱的地址,告别的时候说“三克油”。 我说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我们做一些内地的国有企业客户、呆在大客户在二三线城市的分公司、去矿山、重型工业生产企业、经销商……都是这样的男人。他们对一线工作有实际的了解,我们公司在工作中从来都非常尊重client working team的意见。 [ 我内心深处还想起父母亲。知青时代插队落户在农村十一年的父母。也不太在乎吃穿,虽然此时住在上海的公寓,在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工作,但是骨子里他们从来没有什么阶级观念,从来就觉得自己和老乡是一族的。] 2008年6月16日,我去绵竹市政府开会,在这里呆了两周的我,已经不是每天去绵竹,因为来回三个小时很费劲。我尽量隔天去,去的时候就把事一块儿办了。于是,我很自然地开完会跑去经济局的破棚子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新的消息、意见、数据。 那天陈科长看起来有点累了。所以我没有烦他找新数据的电子版给我,用相机把数据一页页拍下来,准备传回北京请人录入。为了省力气,我索性把他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存了过来,想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于是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陈可聪。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科长。 随后几天,Team一半在北京一半在成都埋头赶报告。请谅谅去核实一个信息,还是想访问东汽——此前因为东汽是国资委直属企业,且将搬离绵竹,陈科长安排起来有点儿困难。 谅谅跟我说,陈科长突发脑溢血入院了。
2008年6月18日晚,我打电话给陈科长的领导。 我说,李局长呀,我明天来绵竹,找你有三件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第一,我想给你再看一稿,听听你意见。 好好好。 第二,我想见下江苏省对口支援绵竹工业部门的人员。 好好好,他们已经到绵竹了,明天我们一起见。 第三,陈科长在哪家医院,我想看看他。 [沉默。] 明天我陪你吧。不过陈科长可能挨不过今晚了。
2008年6月19日清晨,五十多岁的陈科长去世了。
2008年6月19日,经济局的破棚子贴了张讣告。 所有的人更加忙碌。看起来更加疲惫。
他们确实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地震后一天也没有休息过。 我有时在绵竹呆到七八点钟,下班时间没有人走的。 太多的事要做,太缺人手。
我有个也许太单纯的想法,也许国家应该在每个灾区先发几百个年轻干部下来。 住得差、吃得差、工作量和复杂程度陡增数售或者数十倍。 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我也睡觉去了。 14 junio 绵竹 大雨
昨夜开始,大雨。
这周工作还是非常intensive,但已经上了正轨。 至少让Team在昨天傍晚基本完成了工作,可以过一个完全放松的周末。 昨天下午到今晚,我未免效率也太高了。九点多从绵竹回到成都,本来想大吃一顿,做个按摩,现在精简为吃点酒店的食物,并洗个热水澡。 比起灾区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晚上住在帐篷里的基层工作人员们,我已经是幸福太多了。 他们现在八点上班,午夜或者凌晨下班。
今天在绵竹做完事后,特地去安置营区里看了一圈。 因为下大雨,想看看帐篷里,特别是地上,会不会太湿。 被热情地邀请到一个帐篷里坐着聊天。凑起来的两三家同村男女老少八口人住在一个帐篷里。 地上铺着厚的纸板,是干的。再翻开来下面一层马上就是湿的,如果雨再持续,就很难说。 正在开晚饭。吃得一般,油汪汪的热炒苦瓜肉片之类。他们说,本来就是农村的,现在每天有肉、有油,挺好的。十一岁的女孩,家人说她本来就不挑食,很乖。 是清平乡的矿工村子,两三年内矿山可能难以复工。现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好在所有的东西,水、电、食物、孩子上学,都是免费的。每天十元补贴生活费也按期发。男人们说,等先安顿下来,住进板房,再想找工作的事吧。 我走的时候,买了个西瓜给他们。
来自江苏的建筑工人,日夜赶工,雨天也不停歇。 笑容洋溢地,说他们这个建筑队要装七千套板房,现在已经是两千多套。 预计八月可以回家,因为奥运之前要保证所有人搬进板房里去。 我现在看到满载板房材料的卡车,就觉得有热泪往鼻子上涌。
安置营门口值班的军人,还完全是孩子呢,都十九岁,来自云南的部队。
今天有个记者跟着我跑东跑西,观察我们怎末工作。 好处是,她会见缝插针地问一些问题,问这些基层官员的个人经历和私人感受。 不像平时,只说工作。 这帮助我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们有更深的感受。
第一次正式地做项目经理,如我所想,是一件非常辛苦又有意思的事。 而因为这个内容,这个环境,感觉又辛苦了好几倍,也有意思了好几倍。 我的四川话听力,大大滴有进步。
没力气总结并抒情了。我先好好睡一觉。 09 junio 夏日初临
在绵竹,夏日还刚刚开始。 我们在那里工作的夏日,还刚刚开始。 灾后漫长的安置与重建,还刚刚开始。
酷暑 我觉得灰常灰常热。 号称晒不黑的我,终究是迅速地由白转花,由花转红,由红转黑。似乎是日光性皮炎,胳膊起了斑疹,好在除了痒痒和有点难看,也没啥不好。贴了块创可贴,所以胳膊上白了一块,提醒以前偶的皮肤是多末滴白。 我的电脑想必也同感,所以常常罢工,热得无法起动。把它扣成一个倒V字型,拿张纸在旁边扇扇风,让它凉快凉快。 然而最热的还是灾民安置营啊。暑热蒸腾灰砂烈日的灾民安置营啊。 帐篷里是没有没有没有风扇的。只是把两边的篷布卷起,指望有一丝风吹过。 这里是那种潮湿的闷热。风也是热的。
所有适应CBD空调写字楼的职业装都不合穿,每天穿着各有一个洞的仔裤和破衬衣上班。甚好。 回到北京,即将BLOG的底版换成清凉的颜色。 买牛仔裤、短袖夏衫,双肩背的电脑包,再一块手机电池板。以适应那里的生活。
安置营 还是和电视里看到,不一样的。 电视里的许多安置营都在城市和周边的公路两旁,或者市区里的体育场馆。 ——那里的土地是平整过的。我所看到的大部分安置营,是在泥沙地上的。各种材质的编织袋被铺在帐篷口,作为擦脚垫。 电视里的安置营大部分很整洁,空无一物,只有铺在地上干干净净的被褥。 ——在现实世界里,所有仅余的财产,衣服、棉被、锅碗瓢盆、电器、水和食物……都平铺于地或是挂在绳子上,帐篷里的空间更是局促。地上铺着花色品种繁多的褥垫,白天就晒在帐篷顶上,湿漉漉的。 长日无聊,人们席地而坐,按着饭点,去排队领吃的。 年轻的女孩子们,在看不知道哪里来的时装杂志。
帐篷密集。排队买饭,是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
这天,要在帐篷间清理出一条消防通道。
周围重新开始变得繁华。
孩子 去的当天,正是六一儿童节。我们先去客户捐建的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畴,因此是最后才会被投入的领域。 大帐篷里安装了清凉的风扇。是这个灰沙炎日世界的世外桃源。 带去的玩具箱被打开来,画笔和白纸分发到各班。看到小孩子们enjoy的样子,真是非常非常rewarding。 周五回北京去前,又跑去看了一眼,抓住园长问,你表客气,说,还要什么。 园长说,拼插类的玩具,可是让小朋友们动手的那种。 [ 还有,我有空要去次成都的宜家,买点桌椅板凳,现在什么都在地上进行。]
在龙之梦家乐福找箱子和打包时。
孩子。穿蓝衣的,是在一周内建成这个幼儿园的人们。
家长。人群中围着的是,失去孩子的家长,地上是小天使的遗像。
农村 绵竹古属剑南道,剑南镇是中心镇,剑南春因此而得名。 酒香四溢的城市。 剑南、汉旺、遵道、天池、清平、金花……二十五乡镇都风景如画,名字优美动听。 这里本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小城,成都平原上气候温和,风调雨顺,水稻一季两熟至三熟,闲时外出工作,城里人来农家院度一个清新的周末。人们早已习惯了质朴而安逸的生活。 忽然之间就天塌地陷了。 人们依然这样,从容地在溪边洗衣,在农田里插上秧苗,对陌生人报以微笑。
这里是遵道。 帐篷奇缺。
基层干部 如果你问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就是遇到这群人。 绵竹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市,在这里,我们遇到许许多多基层政府官员,许许多多普通的共产党员。 他们,与我,常常被当作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从来不费心去认识、了解他们的世界。 因为自认为,我们生活的城市、我们周围的世界,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是这些人才构成这个世界本身。 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才终究要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可是,如果我真的能够参与到他们的工作,能够真的帮助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光荣。
志愿者 女生志愿者的最大问题是,没办法洗澡。 男生们无比心疼女生,但是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下周要找机会带女孩子们回成都去我们住的地方洗澡。 That’s all I wish at this moment.
发动志愿者们做的调查。To be honest,质量很不怎末样。样本量覆盖很不理想。关键的问题test得不够,得到的答案模糊不清。这于我亦是一种经验。欲速则不达,应该像小O一样,用多一点的时间和他们互动,而不是像对专业人员那样简单的briefing。 这对我何尝不是一种宝贵的经验?教我和不同的人一起工作。在这间公司工作久了,会失去对事情的把握。
这一天,是幼儿园正式建成的那天,也是坚守在这里一起奋战的志愿者们要离开的一天。 他们之间的情谊,无以言喻。
每天 出于安全的考虑,公司还是不让我们晚上留在绵竹,因为只有帐篷可住。 我相信我们是全灾区最奢侈的志愿者,每天从成都赶回绵竹,夜里再赶回成都。 每天可以在成都吃一顿像样的早饭,可以洗澡。 从第一天起,我就跟大家说,不管多累,不管起得多早,一定要起床吃早饭。要吃一个鸡蛋。 三个人在酒店一起工作至深夜,黎明即起,会留一个人在成都,可以上网查资料,协调北京上海的supporting team,写报告,做conference call。
累极了。很多天,连做梦都在工作。 回来的飞机上,我有点想哭,不为什么,只为了疲劳。 可是总有另一个我,微笑地看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进展是多末困难,我并不为自己难过。 原来在意的东西,忽然就不在意了。 我知道,不管过程有多末可怕,只要你真的相信,就可以挺过去。 在这里,又有什么挺不过去。
我的第一顿饭。和小O的第一顿饭。
工作地点。
Mine.
而有些事,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过了。 我并不想因为突发事件,才忘记。一点儿也不想。 可是,我知道,等一切过去,我确实已经不会是从前的那个我。
明天回去。 06 junio 求助 [6月8日更新]
[ 更新] 数据的事弄好了。谢谢大家!
* 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明天将在受灾地区做一个简单的调研,样本量80-100个。 明天在绵竹做,晚上我把所有问卷带回北京,周末做数据分析。 现在需要找几个朋友,周六帮助输入问卷。 [我已经请项目助理找专业数据公司了,但一般都要两天时间,也不能确定是否周末能加班。所以我想通过朋友志愿帮忙。] 工作量不大,80份问卷,每份不到20个选择题,最多四五分钟就可输入完。如果你找一个朋友帮你念,大概只要一两分钟。 如果有4个人,每人输入20份,一个多小时的工作量,我可以让快递公司送货上门,再用电邮发还给我。 [这样我可以节约两三小时睡觉,我已经连续工作四周,连续十天只睡五小时或更少了。] 周六有时间的志愿者,请发短信给我吧?我明天很忙,可能不回复,但周六上午跟你联系。如果不需要了,也会在周六上午告知。行不?
鞠躬! 04 junio 无出意外
有人跟我说,看了我在地震后的博,写到那对年轻的父母用身体挡住水泥预制板,双双遇难,而三四岁的小女儿毫发无损的故事,很是感动。 我说,你知道吗?那对年轻男女并非小女孩的父母。父母在外地打工,赶回四川认回了女孩。而那对男女是谁,已经无从知晓……
我来到这里,一切都无出意外。可是,你来到这里,依然是要被打动。 在灰沙炎日的灾民安置营,风沙滚滚,热气蒸腾,两天后我已经红得像个螃蟹。 这里有坚持了乡村吃了二十天方便面的医生。 这里有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孩子送去外地亲戚家,眼睛发炎不停留泪,回家住在帐篷里的基层政府工作人员。[ 绵竹是全城受灾,所有50万人都住在帐篷里或者简易篷篷里。] 这里有在小树林里支起抢救出来的电脑办公的野战办公室。 这里离我上次在北京见他已经面目全非的客户,头发长了两寸,多日不洗澡,戴顶草帽,比我小一岁,人称“洪七公”——不仅因为长得像,也因为是带着一群差不多面目的志愿者的丐帮帮主。 这里有因为你给他一个随身带去的手电筒就感激的农民伯伯。 有在废墟里埋了十二小时扒出来的,绽放着令人心碎的甜蜜微笑的小朋友。 有手捧遗像坐在烈日里长跪不起的家长。 有来自祖国各地牌照的满载物资的车辆、大型建筑机械和建筑工人。 有环绕灾民营的已经生机勃勃的小吃街。 全国四大磷矿之一的山形完全变化,占饲料磷类添加物60%以上市场份额的企业停产,导致全国饲料涨价50%。 伤亡惨重的东汽大约不会在这伤心地重建。 全城经济支柱的骤然消失,让人们对未来的生活忧心忡忡。
我惟一的愤怒的一次,是看到不知道是哪个有钱的组织,运了数万吨鲜花进灾民安置营。 大堆大堆的鲜花像垃圾一样堆在广场上,散发着青草的湿热的气息。 是一个漂亮的主意。可是我宁愿全部换成编织粗麻袋,铺在泥沙地上。 [ 如果你还要捐东西,请捐十万台电风扇。帐篷里有灯,只要有电扇,就可以接电。]
我只是想先来看下,来看一个幼儿园,回去安顿计划下再找机会过来。 可是全乱了,没有什么安顿计划的余地,就像打仗一样,你知道,你必须马上开始。 然后急召小O和谅谅飞过来。他们在周日午夜抵达,debrief,清晨开始工作。 Bin哥只对我说,你要保证team安全,不许去北部山区。[因为那里还在不断地山体滑波。]其他做什么怎末做我们都support。
So far 我们在这里很好,工作进展也顺利。 这里的工作人员对我们非常好,工作餐标准已经从炒土豆+酸菜升级到西红柿炒鸡蛋+辣椒。 工作中最大的障碍是——四川话和我的电脑中病毒。
没啥structure。 我先睡了。 01 junio Power of Now
连日少眠,本想在去成都的航班上狠狠睡一觉。孰料一个小小的电视屏幕从行李架底部缓缓降下,在我头顶正上方热情洋溢地放着旅行节目。我闭眼坚持了十分钟,没办法入睡。 然后就深吸一口气,练习Aileen传授的“Power of Now”,关注当下。短暂地停下思绪,几十秒钟,观察四周的环境,完全地专注于现在的体验,让可爱的细节充满心扉,用以暂时屏退别的并非当下的杂念。飞机平稳,左邻右舍安静地看书,机舱温度适宜,我穿着舒服的牛仔裤、天蓝色短衫和毛线薄外套,都是旧旧的柔软的衣服。脱了鞋,光着脚踩在自己的大包上,包里有喜欢的两本书,和新换电池电力强劲的笔记本电脑。虽然不能睡,却并不会无聊。虽然有些疲劳,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在当下的瞬间,我是舒适、安逸地飞向目的地中。
* 周四北京飞上海。周五下班后冲回家吃饭。妈妈做的都是我喜欢的家常菜,河虾、炒刀豆、茭白豆腐干炒肉丝、醋溜土豆丝和冬瓜咸肉汤。我狂吃一大碗,并嗑瓜子般吃河虾约上百个。(白天在Westin开会的时候也狠狠地吃了不少甜品,估计接下来几个月一定会瘦,我就末有心理负担地吃了起来。)看会儿电视说会儿话,站起身来,说我得走啦。 妈妈说,每天发短信。我说,嗯。
* 和已经回上海的Aileen同学在家乐福门口汇合。 要去绵竹的一个临时幼儿园,和同志们分了下工,我买玩具文具和儿童药品。就在家乐福买了积木、橡皮泥、小篮球、蜡笔、水彩笔、画板、挂图、识字卡片、儿童画册、儿歌集等等各一堆。(现在的小孩子太苦了,幼儿园就有拼音、英文之类的读物和描红簿,太可怜了,我一律不买;另,虽然Aileen建议,偶还是不肯买奥特曼。对不起,偶是女生。) 推着车去结账,事先觉得问家乐福要几个纸箱装这些还不容易吗?于是留Aileen排队,我去服务台问。 这层的服务台开发票兑奖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让我去上一层问。我噔噔噔噔跑到楼上,楼上服务台说我们没有,我们不管这事,而且现在太晚了,早上送货时候的纸箱子应该都给保洁清理掉了,你要不去食品柜台去看看,有没有随时腾出的空箱子。我想想饼干和牛奶箱子未免太小了,于是说,是捐赠给绵竹灾民安置点里的幼儿园的,以增加同情分。服务员小姐略有改容,帮我在对讲机里呼叫保洁领班,想问问哪里还有空箱子的说。呼叫两分钟,没反应,说“我也没办法”呀。 好吧,我灵机一动,决定去家电柜台试试,找个装电视机空调机之类的不就行了?噔噔噔噔又跑了下去,在家电部门环顾四方,看到一个貌似和善的促销员,跟她说明了我的来意,这个促销员大姐,实在太好了!!!她想了想,扔下自己的柜面,说我带你去仓库找找。偶就跟着她在卖场一路穿行,到了仓库门口,我不能进去,她帮我去找了,不一会儿拎了两只帮宝适的箱子来,说行吗?我说不行呀,这个太小了。她说,里面没有空的大箱子了。 我说谢谢谢谢,我再想想办法,准备离开。她说,我们直接到处理垃圾的大楼出口去。然后带着我,在卖场里飞跑。经过她自己的柜台,隔壁柜台的促销员拉住她,对旁边一对顾客夫妇说,喏,这个柜台的人来了。他们选中了一个冷风机。平时贵重商品要开票后直接付钱,凭付款单据才能把货拿走。我也很不好意思,就耐心等着。这时,促销员姐姐飞快滴开了票,把一个新包装的冷风机拿过来,直接连票给了他们,说那边付钱去吧。又带着我往外走,突然回过头对顾客说,别忘记到外面服务台开发票,用来保修的。
这时候我已经感动得没啥话好说,出了卖场,往整栋商场大楼的后部走去。 我本有奇怪嗜好,就是喜欢看百货商店的“另一面”。据我观察,无论多末华贵精致、鲜明夺目、大理石地板闪闪发光的商场,都有着灯光昏暗、油腻潮湿、隆隆作响、气味复杂的员工通道、后厨与卸货点。好像我们这个世界的表面和里面。而“里面”才是运作这个世界的real world。 我就跟着她,穿过冷酷仙镜,穿过一排排泔水桶、大货车、流着汗的装卸工人,来到了废纸箱的集散地,一个巨大的幽暗的车库。大堆的纸箱已拆除,码好,捆上铁丝,一群农民工蹲在地上拆另一堆,已接近尾声。哎哎,简直就是《千与千寻》嘛。 从未拆完的纸箱里抢救出了两个。被工头敲诈了一把,付钱。闪人。
Aileen的电话到了,她也排到结账了。我两手各拎着只大箱子,开始往回走,一路上偶开始思想斗争,想着我该怎末谢谢她呢,我要不要给她钱呢?我做项目好歹也懂得一些零售分销的规矩,知道她的收入水平,以及计件提成的方式,在这周末晚上的忙季少卖几台,对她有实质性损失;而被各厂家巡查员发现她离岗,更加不得了。可是,这二十多分钟里,她一刻也没有犹疑过,我一路都在说感谢的话,而她一路上都客气着,我能感觉到她就是那样单纯的热心,觉得能够帮到灾区的小朋友义不容辞。如果我给她钱,对她会不会是一种侮辱? 我思想斗争了半天,她帮我把一个箱子侧过来叠在另一个箱子里面,这样我就可以用手捧着走,轻松些。到了超市门口时,我腾出一只手,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抓出一张钱来,说真对不起,影响你做生意了……经过几十秒钟的“厮打”,败下阵来。原话如下,“我少卖几台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小姑娘不容易。” 偶这时候又热又脏又狼狈,在喧嚷的超市门口鼻子酸酸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如果你们有谁要在上海买空调冷气,敬请去中山公园龙之梦家乐福,找一位江苏藉个儿不高其貌不扬好像姓宋(模糊的胸卡)的促销员姐姐。
* 然后和Aileen蹲在地上装箱子。Aileen刚刚把北京的东西通过中铁快运的门到门服务递回上海,因此偷师了打包技术,以极其专业的手法,把箱子给封得结结实实。好在玩具基本是体积很大、重量很轻,我们自己搬了箱子出去。 这种上海家乐福门口的周末夜晚,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尽快打到车。 可是,两个女生立在晴朗夏夜的风中,去便利店买了冻的茉香绿茶和午后红茶喝。说说话,悠闲地等车。又有什么不好。
然后把两箱东西搬上出租车,跑去最近的24小时药店,买一箱儿童常用非处方药。除了世界上有个叫“儿童泰诺”的东西,偶们什么也不懂,就由着热心的店员大妈和保安大叔推荐张落,从体温表、紫药水到消毒酒精和痱子水。然后搬回酒店。
最后校阅一遍项目文件,发给vendor让他们明天彩打装订。确认明后天同志们的行程。 和Aileen继续谈笑玩耍一会儿,睡了。 上海的晴朗的夜空,晚安。
* 喜欢郭凯博客上那句,“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类似的感受,我自己是经常有的:去参加一个婚礼,去听一场音乐会或者去听了一位大师的讲座或者就是看场电影,有那么几个小时,你完全和你平时的生活脱离,进入了一种特别的情境中,于是就忘记了日常的痛痒。那几个小时是真实的,但又是幻觉。真实是它真的发生过,幻觉是你自以为原来的痛痒就会自然的消失,但是第二天一觉醒来,你会发现就还是你自己,该痛的地方痛,该痒的地方痒,生活其实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而对于将要看到与发生的一切,都练习保持平静的心情吧。 一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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