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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abril 黯然
项目的最后,有一种累到每天不想醒来的感觉。在周六凌晨三点抵达上海,周末,大家穿着T裇仔裤,卷起袖子加班,我就在office里大模大样地抽烟。其他人时不时来蹭我一枝,因为实在撑不住了。在前台退房的时候,Andy突然冒出来从身后拍我一下,我茫然向右转身,没有见到人,就停在那里发呆,他在左边笑,说反应好迟钝。是,迟钝了。在周一凌晨抵达北京。在清晨七点半到达嘉里中心,和客户吃早饭。然后大家都觉得我很空,就找了一堆各种事情给我做。Bin说你怎末不push back一下,我说,你还说,我昨天刚说不做,你在电话里声音就咣当沉下来了,害我赶快乖乖答应。Bin说,我只是在想你不做该怎末解决这个问题,你表太敏感,呵呵。是,我太敏感。哼,我下次不敏感了。 其实我最遗憾的,还是没有跟上一个Team坚持到最后一分钟,我为了这个项目提前飞回来,至少我周一晚上睡觉了。而他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怎末好好睡过了。和这七八个男生坐在房间里说炼钢的事,我知道他们还是照顾我的。 但是,我还是在今天凌晨,坐在office里看完了那本很久以前提过的小说。我很奇怪,为什么别的看过的女生都说感动,我有点难过,却哭不出来。 真正的感情,比小说要难过。因为小说里可以写,“就这样煎熬着,两个星期过去了。”你看,大笔一挥两个星期就过去了。可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两个星期都是要一分钟一分钟过去的。 过了很多个一分钟后,写下来,也只能是这样淡淡的一句吧。 我只是很感谢。至少还有个人,这样写过。 26 abril 星光
天使依然在每一夜前来。 凌晨三点降落在浦东机场。飞机不断延误,我坐在三号航站楼吸烟室的地板上,和一个公益圈的老师通长电话,认真地宽慰他。每个人都说我特别能安慰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会用心去想,这时候说什么才有用。据说一点钟后虹桥机场的运营系统关闭,航班改飞浦东。 高速路上灯火通明,夜色更显茫茫,时速160,空气嗡嗡作响。 爬上楼,爬上线,全球basic material的research team在杜塞尔多夫开大会,所有的人都不接电话,不回电邮,所有的data request都石沉大海。 没有家也好。周末加班亦无牵挂。觉得和Team在一起也开心的。傍晚的电话会议后,我和Jason兴致勃勃地给team上的瑞典男生Anders起中文名字,此前他就叫“安德斯”,被他古怪的发音念得像“安乐死”。 “韩安德好吗?” “不要(Anders会讲些中文),我表跟老大一个名字,中文有三五千个字,总能找到别的字吧。” “安东?” “不要。我是西的,为什么要东?”我晕。 “安冬?反正你是冬天生的。” 但是韩安冬,韩安冬,我和Jason念得不知道怎末就笑得翻过去了。 “你有middle name吗?” “有的,Per。” “那韩安平?韩平安?” “我知道,平安是保险公司。”又笑倒了。 …… 给我们看他的照片,家里四个男生,他是老大,商业分析师,弟弟们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刚刚发行了第一张唱片的摇滚歌手,最小的在上大学。我忽然对着Anders和Jason感慨一句,如果我有你们这样两个弟弟就好了。两个小朋友都非常阳光,认真懂事,又有点孩子气。 两个小朋友不约而同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姐姐,也会高兴的,非常高兴。 忽然很温暖,温暖地想哭。
It’s a lonely lonely lonely night, Such a lonely lonely lonely night, I need a little distraction to come along, A little distraction and you are the one……
* 这周实地去看钢铁厂,二年级分析师Jason带着一堆老外客户。钢铁厂都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某个夜里从南昌飞西安,从西安开往河南某个小城。 十点钟Jason说司机迷路,他们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没有地图,司机半路几乎睡着,而且开始敲诈,每隔几分钟涨一次价。 十二点钟我离开办公室前,想看看他们可抵达,这时候Jason的手机开始打不通了。狂打一阵后我慌了,打给在青岛的领导。Shun也急了,说你先回家,我来找他们再update你。 一个多小时后找到他们,Shun让他们放弃去目的地,就近改道洛阳,订了酒店让他们住下。 再也不敢找当地的司机,第二天我和两辆车从北京出发,去河南与他们汇合。 见到Jason并不害怕,只说特别想打那个司机一顿。真是年轻。 于是想起三年前这个时候,我一个人跟着两个司机,从乌海到银川,经过黄土高原连夜开往太原,遭遇传说中的中国运煤大动脉堵车。半夜爬行在黄土高原蜿蜒的国道上,一边是峻岭,一边是悬崖,前后左右是茫茫不到头的满载煤矿的重型卡车,每辆卡车上坐着几个睡眼朦胧的司机。方圆几公里大约只有我一个女生。 然而是无忧无惧的年龄,只觉得山风清冽彻骨,星空幽深璀璨。 可是在找不到Jason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唉呀,这末个大男生,如果丢了我们可怎末跟人家妈妈交代啊。在Jason血气方刚说想痛扁那个司机的时候,我跟他讲,安全第一,在外面表跟人计较,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完全是婆婆妈妈的样子。 这就是成长吗? 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做一些傻事啊,因为以后再也不会去做了,再也不会这样勇往直前在所不惜。 可是我已不小了,为什么还在不停地做傻事啊。带着一个已经懂得害怕的心,一个软弱疲惫的身体,一个接近崩溃的意志,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不仅傻,还有些悲凉。
* 来去河南那几天,晚饭在赶路,午饭在唾沫横飞地翻译,饿了很多顿。星期四回到北京,中午还是和客户一起吃饭,有一个看上去很好吃的鱼,够不着。我就专心地想着,晚饭我要自己点这个鱼,狠狠的吃。 晚饭的时候,就跑去那家店,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对着那个漂亮的鱼,专心地吃。 不仅傻,还有些悲凉。
* 一周完。 23 abril 华北平原上的永无之境
带着尽乎春游的心情,踏上去安阳的旅程。车顶上有大大的天窗,晴朗的天空慢慢在头顶移动。华北平原绿意葱茏。四野茫茫。一路向南,右手边,落日由灿烂的金黄,变成透明发亮的玫瑰红。 我喜欢北方的夏日黄昏,悠长,明亮,空旷,永无止境。尤其喜欢华北平原无声无息而波澜壮阔的日落时分。一日蒸腾喧嚷的空气,随落日慢慢地平息,落在树木深处,天地无声。我在暮色中疾行,仿佛天使,从一个永无之境到下一个永无之境。世界就是一个无关人事的童话,发生在此时,发生在过去,发生在从此以后,发生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 张艾嘉在《20 30 40》的制作花絮里说到,其实Lily是一个蛮悲哀的人物。此话一出,我觉得心惊,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不愿意接受其中她是一个悲哀的人物,不愿意接受她是悲哀的原因。而张艾嘉还是一语道破了我最害怕听的那句。“因为她好努力,努力振作努力积极……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快乐是不需要太努力的。” 我很害怕明明在绝望中努力保持满怀希望的心情。这就是闪闪说的“Autumn内心极度丰富,而内心强大却远远不足。”勿庸质疑,她这样说决无贬意,我能感受到她和许多人对这分“丰富”的喜爱之情。只是因为太过脆弱,这分丰富把更多的痛苦而非快乐加诸身心。 在某个冰冷而神奇的时刻,在温暖而又绝望的对话之后,黑暗的内心世界打开了一条缝隙,日光透进来,我努力地抓住那一点点光,希望能够坚强地生活下去。 向往明亮的日光,向往诗的领地。 人有求生的本能。 尽管这努力本身依然让我觉得悲凉,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开始相信这努力是有意义的。这努力能带我走向什么地方,而非如过去一百多天以来,我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挣扎,只是瞬间的遗忘,只是一分一秒地延挨过去,随时随地都会再倒下去。 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我是一个天使,从一个永无之境到下一个永无之境。 我依赖你,一如依赖日光,可是我现在有勇气慢慢地回到脱离外力的状态去了。 睡意袭来。我闭上了眼睛。 22 abril 四月的雨水远未到齐
雨水,两天两夜。在这北方干旱的城市,犹如神迹。 河畔的青草,初通人性。从远方的岛屿前来,带来雨水,带来风云。 最好的结局,是明天,她就突然消失了,留下怅然的我,犹疑,是一场梦。 而唇边微笑犹存。
初通人性的青草说,我觉得你还是“端着”的。无论多末悲哀,多末痛彻心扉,依然不能容许自己歇斯底里地去大哭一场。 不能忘形。 无论这不能忘形,是出于不愿让人担心的温存,不敢惹人讨厌的谦卑,不容放纵自己的严苛,抑或是不能丧失自己的傲慢。 这不能忘形,是一种很深的负累。河流左转带着右旋的惯性。
与雨水同来的,有彻底的歇斯底里。 然后就很安静。
少年时的诗句破窗而来,而我已是失语。 你是河畔的青春,初通人性。 你是一个神迹。你们都是。 我心里还是有重重犹疑,但是,那个世界慢慢地向我打开了。
或许,那个世界一直在的。只是被遮蔽。太多的爱恨情仇。 我只是在等这场雨。
此时此刻,头脑又纷乱,又清醒。 是,很清醒。 是,很纷乱。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只是,不想错过这样一个瞬间。 08 abril 食物
打了两周cold call,跟祖国各地搞卡车、自卸车、挖掘机、液压锤、刮板运输机等等的男同志们发了两星期嗲后,终于搞定了十五个行业的最后一个,胜利close了这个work stream。和Team在伊藤家坐下来,每人面前一杯扎啤。亮晶晶的上海夜晚。如是两周。
清明带妹妹一起回北京玩。 坐在东航飞机上,空中管制,机舱里空气极凉。 裹着毛毯,缩成一团,静静地流下莫名的泪水。妹妹睡在旁边,散放着无声无息的童年的清香。 莫名的泪水。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黑洞。 很多年前,在梧桐花园的地板上,有人也曾在我身边流下过那样的泪水。 而她的黑暗的一页已经翻了过去。 我的坚持多年的明亮也翻了过去。 我想,也好,我终于变得正常了。会难受了。多年来简直是快乐得不正常呢。
深夜到达。琳琳早几个小时从重庆回来,家里窗明几净。 妹妹把从上海带来的食物放进冰箱,找我的睡衣换上,两人抱着被子看HBO。 我郁郁无言。觉得一切都好,却无法快乐起来,不知道是怎末了。 妹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冰箱里有虾,你吃吗? 我说,吃的。 从上海带来,姑姑做的,新鲜的河虾。红烧的,微甜的,熟悉的味道。 奇迹般的感到安慰。
第二天中午,妹妹和琳琳做青菜骨头汤,热了从上海带了的其它姑姑的招牌菜,糖醋小排、炒蘑姑、油爆虾。把Aileen叫过来。 慢慢地吃完了。 Aileen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晚上妹妹的小朋友们来家里玩,我定了长安一号,他们却要吃批萨。代沟的说。
第三天,中午带妹妹和琳琳去吃烤鸭。 我照常没有什么胃口,因为一般中午我还没有醒呢。 去动物园看海豚表演,看妹妹和琳琳一手拿一个硕大的棉花糖。 那我就买一个米老鼠的汽球吧,招摇过市。
临走那天,妹妹早起去超市,做了一桌子菜。 骨头青菜汤、鲫鱼炖萝卜、红烧大虾……
我吃了一天。
静静地在河岸上,躺下。 许多瞬间,还是不能不动真情。只是悚然动容变成心里微微地一动。 以后,大概连一动也不动了。但我知道,我离一动不动,还很遥远。
过去的几日,再度落入历史的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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