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晚上见了朋友之后，还是去了东单，去参加为CHP做田野调查的一组志愿者的讨论[大约有一百人，每年秋天到第二年春末，在北京老城穿街走巷，做文化遗产保护的调研。] 到的时候，谈话已近尾声，大家却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聊了一个小时。

They are so amazing.

*

有两种志愿者。

一种是按照公益组织的设计与要求去工作。他们对文化遗产保护感兴趣，认同CHP的理念和工作方式，于是应募而来，接受培训与组织，按照要求工作。

另一种是在工作中想得更多、走得更远。因为在专业、思辨、处世方面更为成熟，他们会更主动地挑战公益组织者的思考与工作方式，提出建设性的建议，甚至培训、指导公益组织的工作。

我一直以为，“爱客”要做的就是后一种志愿者。

*

当我初来到CHP的时候，正遇到他们和IT Vendor讨论建设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网站。

当奥美爱客团队出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按照CHP的“要求”，帮助讨论网站的推广方案，而是以中国最大的互动传媒企业的专业水准，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网站”。在明确了网站的目标、策略、潜在用户细分需求之后，相应设计其内容、网站结构、User Flow、创意主调，在此基础上，才能算完成网站的设计，才能开始与IT Vendor的工作。

当我们开始在CHP参与设计北京胡同调研的时候，作为志愿者，我们并没有按要求把已设计好的调研问卷建立成数据库，而是问他们“调研的目的和理想中的最终结果是怎样”。于是，把调研问卷大改了一遍，问卷全部重印，培训内容重改。

当我们开始在CHP写筹款报告的时候，作为志愿者，我们亦没有按要求把该我的那部分写完，而是把整个筹款报告的结构重写了一遍。并且开始着手做一个完整的筹款策略。

……

12月25日，圣诞夜，在和田野调查志愿者们沟通的时候，这样的倾向也是如此明显。他们对文化遗产保护问题思考的深度、对CHP工作方式的探讨、对小组内志愿者管理方式的创新、对调研实践过程中种种问题的探索，其深度远远超出我想象，超出CHP的项目管理者。

*

就在惊喜的时候，我亦出了一身冷汗。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同领域的志愿者在不同方面挑战公益组织本身的思考深度和组织能力，用其热情、专业素养和志愿者的“身份”，一步步将公益组织的能力迫到极限。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固然有很多领悟和进步。但上面有千万根线，下面只有一根针眼。因为不同的志愿者对每一件事要求尽善尽美，我想CHP的工作人员快累死了。

也许一个及时出台的志愿者管理办法，比按照McKinsey Issue Tree设计出来的难以实现的完美的管理办法，对现实有更大的帮助？也许一个so so的网站，比超越能力范围很难deliver的网站对解决领域内的问题亦有所帮助？也许一份so so的筹款报告，比熬夜提交一份high quality的筹款报告更有实际的作用？

我或许早已看到问题，我只是不肯改变。我不肯改变原来的工作方式，不肯妥协，而且标榜自己的不妥协。

[ 我在麦肯锡的时候就属于那种eighty twenty很不好的，Ann老说我做model好像绣花，最要命的是熬通宵做model的时候，宁可整夜不睡或last minute才出结果，格式依然绣得一丝不苟。

而在CHP写筹款报告写到凌晨五点的时候，我依然在要求同伴把所有的项目符号全部从字母改成圆点——这样才够统一够专业。]

但是，就在那一天，我意识到，如果我不改变，那末我就是在帮倒忙了。

在把CHP逼疯之前，我必须改变工作方式。

*

第一，专心做一件事，而不是做所有的事。除了战略、筹款，列席Gail关于财务管理的会，做一些hands-on的帮助比方说具体统计个数啥的，做一些培训，俺啥也不管了。[ 听起来好像还有挺多。]

第二，从tangible的事做起，用做成的事来说明方法，而不是说方法，指望别人一个星期内pick up，然后达到要求。

试试吧。

*

圣诞节晚上，见了我和周小猫的干女儿Fang。她差不多和我和周小猫是同龄的，北大光华毕业、BCG的咨询师，但是此人要做酸菜的姐姐，还非阿姨，于是……

在此恭喜Fang、Xiang和Shaohui拿到Wharton的Offer，并祝福他们都能如愿以偿拿到Harvard或Stanford的，爽爽滴拒掉Wharton。那末，我可以再多白吃几顿滴说。

*

Over.

有人问我，你有否恨过人吗？

我说，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人。

我说谎了，我恨过的，恨过一个叫WMR的人。这个人是中学时代的政治学老师，是团委书记，是一个极度委琐兼道貌岸然的三四十岁男人。这个人同学们都讨厌，而他真正令我讨厌的是这样一件事。

那时候，檬檬同学被学校树为标兵，就是那种在大黑板和广播上宣传光荣事迹，号召大家学习的那种。然后，学校要檬檬同学写自己的事迹。然后，有两个老师负责指导檬檬。一个是檬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一个是WMR，团委书记兼政治老师。两个人给檬檬同学不同的指示，檬檬同学把稿子改了七遍还没有通过。两个老师的个性还都有点那个什么，蛮什么的。

后来檬檬同学就跟我哭诉了，真的哭了。二中毕业认识这两个老师的小朋友，一定会觉得这两个人的组合是足矣把人弄疯的。

后来Autumn小朋友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就是入党积极分子过组织生活的时候，有另一个老师问，大家对党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的，鼓励大家说。我笨得很，就真的说了这件事，说两个老师可以商量一下，免得檬檬夹在中间很可怜呀。我真是天真啊，笨笨啊，轻信人言啊，这毛病这末多年也没有改啊！

几个星期以后，开家长会，回来妈妈跟我说，WMR跟她说了这件事，然后说，Autumn小朋友这末说他，是因为Autumn小朋友嫉妒檬檬。

他的理论是如此简单而荒诞，因为Autumn小朋友一直是天气骄子、学校的宝贝，现在学校转而树檬檬同学为标兵，Autumn小朋友觉得不舒服了。所以就要欺负檬檬，所以就告诉人家檬檬说老师坏话，Autumn小朋友小小年纪，是多末滴用心险恶，家长一定要好好注意教育引导啊。

妈妈说完这些以后，我哭了。妈妈就说了一句，说妈妈相信你。

时隔多年，我无需为自己辩解，我和檬檬是多少年多末要好人称“同素异形体”的朋友，毕业时被老师评为“二中历史上惟一一对出类拔莘但感情很好的女孩子”。我亦无需说，我很小时候亦懂得，life is not a competition with your peers，and how valuable friendship is comparing to other things. 虽然有的人活动四十岁也未必懂得。跟相信的人自然不用解释，跟不相信的人解释了也没有用。

我恨他，因为我从小受不得冤枉。因为他粗暴，粗暴地用他的委琐的人生观价值观去解释我，粗暴地利用他“为人师表”的地位和机会。我后来问过陆老师，此人何出此言，陆老师说，你长大以后，就会懂得。我站在二中很美很美的走廊上，静静地流下了泪。

后来这样的蠢事我还是颇做过几件，直到Di和Justin在杭州君悦教育了我整整一夜，我才明白了陆老师要我懂得的事。The best part is，Di和Justin并不是教我去接受或适应人性的黑暗，而是教我懂得，每个人内心卑微的那一面。愚蠢、嫉妒、恐惧或憎恨，是我们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标榜自己的高尚和磊落去对抗别人，只是天真；懂得和尊重，才是人间正道。

但是，今天，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檬檬今天发现自己怀孕了。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I am truly envying her, so deeply.

Congraz to Ray and Siwodo, although in a very weird way.

Love and bless, to my best friend.

*

然后檬檬说，那末我上个礼拜在你家被酸菜舔过要不要紧啊？

我说，你是真的担心，还是吓我？

想写这篇文字很久了，核心问题是“公益组织”与“政府公共职能”之间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从个人的困惑出发，看过案例和资料，了解过业内通行的说法，请教过老师和朋友。就在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讨论中，我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因此在这里把这些想法分享出来。

在写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牵扯太多超过我掌控范围内的理论与事实。我勉尽其力吧。[ 就像公益组织一样，在对某个社会问题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之前，总是要有人去探索的吧。我写这篇文章是很中立的，但愿表为此封了我的博吧。]

我相信，公益组织是我们每一个公民，除了纳税参政以外，参与社会公共职能的另一种重要途径，并且是我们最终走向公民社会的途径。

*

先从我个人的困惑谈起吧——公益组织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们知道，人类分配资源[土地、资本、劳动、知识技术等等]从事各类生产活动以满足需求的体制，就是两种，一个是市场，一个是政府计划调控。市场通过竞争机制追求效率，也就是将资源分配给产出最优的活动[ 利润最高的企业、能力最强的个人、发展最快的国家等等]。而政府通过宏观调控或者计划安排，将资源进行分配。两种制度孰优敦劣，在经济学史上争论不休，反复试验，并无定论。但毫无疑问，两种方式在资源调配中各有优劣，相辅相承。放眼当今世界，已经没有[ 或者从来也没有过？]只施行一种分配方式的国家了。

在周惠中老师的中级《微观经济学》中，举过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市场经济中，有钱的人[ 能赚到更多钱的人]可以买到更多、更高品质的粮食，从而鼓励竞争、鼓励创造财富；但在粮食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政府会采用粮食配给，因为无论你才能高低、有钱没钱，至少要保证每个人都能有基本的口粮生存下去。[ 推此及彼，教育、养老、医院、法律保护等等，都依然是由政府分配为主导的公共品。]

那么，公益组织，几乎也都是在隶属于政府公共职能范围的领域内工作着，他们的位置在哪里呢？

公益组织和政府公共职能之间的交叉显而易见。你说，失学儿童这件事，是应该政府教育部门来做还是应该“希望工程”来做呢？2亿农民工中只有2800万有医疗保险这件事，能够靠政府解决还是全社会捐助解决呢？保护藏羚羊这件事，应该是民间组织拉两条枪去跟盗猎团伙拼命，还是应该由政府配备足够的武力去落实《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执行呢？

许多政府部门成立的初衷，就不是国家机器，而是为了针对市场失灵，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时值今日，中国政府依然在不断地成立、收编、用财政支持着公益机构。在海外，政府将公益机构视为其职能的延伸，并提供相当大额的资金支持[ 英国和美国的数据，其本土公益组织的财源中，政府财政支持超过50%。]

同样的事情，似乎政府部门与公益组织都在努力。

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公益组织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政府还做得不够好，或者说暂时没有能力做好。可是，为什么公益组织就能够做得比政府部门好呢？公益组织究竟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呢？公益组织对自身的目标与使命应该如何定位呢？

*

在访谈中，我接触到这样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

在我国许多贫困地区，妇女生孩子，是不去医院的。既不了解去医院的必要性，也没有钱支付去医院检查、治疗和分娩的费用。其危害显而易见。第一，缺乏必要的产前检查，母婴有问题不能及时发现治疗；第二，分娩时的危险，产妇和新生婴儿死亡率数倍于东部发达地区；第三，分娩过程中造成的一些意外伤害不能及时治疗，拖成大病，造成妇女的终生痛苦；第四，新生婴儿的疫苗接种率极低。

貌似政府还没有开始管这件事，而公益组织开始了。

我所知道的一家公益组织，在全国六个省份的七个县开始推广母婴平安项目。首先在县城里找到几家具备资格和能力的当地医院，必要的时候捐助一部分设备、药品，并对医护人员提供针对性的培训。其次，在每个村村寨寨雇一个工作人员，付以津贴，其职责就是及时发现孕妇，统计上报人数，向她和家人宣讲相关的知识，动员她去医院。再次，对每一个对医院检查和分娩的产妇提供补助；补助分几等，病情严重的、难产的、家庭特别困难的就贴得多些。

这时候，资金主要来自于公益组织向企业和个人的募捐。当地政府也适当拿一些出来。

经过五六年的实践，这个项目的效益是如此显著。2006年的报告中，我发现，有一个试点县的所在省政府，自动决定将项目推广到全省。借鉴这个公益项目的做法，由全省的基层医疗保险来覆盖。也许有一天，这项举措会最终覆盖全中国的贫困母亲们。

[ 报告读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欢欣鼓舞。]

我总觉得，许多社会问题，不是应该由公益组织来解决的。纳税人缴了钱，就是应该由政府来保障每个公民被宪法所赋予的各种权利。贫困人的权利，也应该由政府实现转移支付。我也认为 [也许有人要说我天真]，只有政府部门用法律和财政支持来覆盖某一社会问题，这一个问题才有可能得到终极的解决。

而在这个案例是，公益组织所扮演的角色亦是如此重要。你不能说那七个县的试点有多末了不起的社会影响，但正是这七个县的试点开启了通向彼岸的道路。

*

我相信一个社会问题的解决，需要面临以下多重挑战。

在政府大规模介入之前，我所观察到的，正是公益组织们，在为这些挑战付出着艰苦卓绝的努力。

[ 这个总结来自和一个朋友反复多次的讨论，在这里真诚的感谢。]

第一，是公众意识的觉醒。也就是说，主流社会能够认同某个社会问题的重要性和严重性，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社会问题从表面看，往往只与一小部分人群相关，而这部分人群常常是弱势的。解决这一社会问题，所需付出的时间、金钱、智慧、毅志，却需要强势的主流社会和代表主流社会的政府进行投入。

[ 此时此刻，我国政府正在大力加强对贫困大学生的助学力度，想来人们不太会有异议。因为主流社会尊重和同情每个孩子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也基本认同提高公民教育水平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而如果俺们政府此时要大张旗鼓地保护城市流浪猫猫狗狗，估计听证会通过实在会是有难度的。从事保护猫猫狗狗的公益组织，得到的支持也小众得多。]

第二，是相关信息的掌握。也就是说，准备投入解决问题的机构 [ 政府、公益组织或公众]能够充分地掌握和了解这个社会问题的严峻程度。

[ 我拿温饱做例子吧。我相信主流社会知道让每个人吃饱穿暖的重要性，但如果一件事已经解决了，就不称其为一个社会问题，就似乎没有必要为“解决”它做些什么。而很多时候，在我们的生活中，一个社会问题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连它的存在都没有足够的人知道。比方说，你是否知道，在我国还有2800万农村绝对贫困人口，和2200万城市绝对贫民呢？]

第三，是解决方法的成熟。社会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就是因为解决它真是很困难的，并不仅仅与钱有关。

[ 这个问题太多例子了，农村教育不是靠捐希望小学能捐好的，捐了硬件还有软件，还有孩子的学费书费，还有读完初中后的出路，还有师资和教学理念，还有家长的观念，还有大量农村劳动力带着孩子往城市移动后带来的问题……

究竟怎末做才好，钱怎末花下去才有用？我不能想象政府在没有答案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去做某件事。而很多时候，政府和公益组织就是在努力探索和改进资源投入的方式。]

第四，是大规模的资金和资源投入。最终，只有金钱、时间、人才、技术的大规模投入，才能有效地去做前面三件事情，也才能最终解决社会问题。

而这四点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不断地不断地走向社会问题减轻和最终解决的终点。

慢慢地在一部分公众中形成共识 è 更深入地调研了解社会问题 è 不断地尝试与探索有效地解决途径 è 影响政策、汲取更多社会资源去工作 è 再宣传、再调研、再探索、再投入……

[ 而这里，有一个公共的前提条件，就是执行力。

无论是谁，政府或公益组织，都要有强的执行力。有智慧、有能力、不贪污、不腐败、能创新、有效率。在这方面，其实我说不上，政府和公益组织，哪个强哪个弱。]

*

有许多时候，你或许会觉得，不知道公益组织在做什么。他们似乎在做远水救不了近火的事、或者在很小的人群中发挥着微不足道的作用、或者在用很笨拙看起来不怎末有效的方法、或者太弱小应该直接跟政府建言让政府来做好了……

但是，他们是在为最终了不起的事，付出着艰苦卓绝的探索。

[ 在“母婴平安”的项目中：

公益组织孜孜不倦地倡导着主流社会对贫困农村母亲和孩子的关注；

公益组织深入乡村去收集病例、统计数据，了解问题的普遍性与严重性，并建立起面向公众和政府的信息渠道；

公益组织探索行之有效地方法，装备医院、教育妇女、补助治疗费用；

公益组织向公众和政府募集资金，做这所有的事，并积极影响政策，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最终能够通过政府政策与财政体系，让更多的人群受惠，以最终促进问题的解决。

这条路，走了五六年，离全面解决还相差很远。]

有时候，这些理念慢慢地终于为主流社会接受，现实的严峻程度终于为主流社会了解，终于有人摸索出一些方法……这时候，才有越来越多的人，于是开始投入资金和资源，去做他们认为“应该做”和“知道该怎末做”的事情。

而在这之前，先觉者已经用鲜血走完了长长的长长的一程。

而他们常常并不为人知晓。尤其是刚刚开始和上下求索的时候。

*

有时候，这条路，要走很久很远。

在中国。

公益组织首先在贫困山区建立希望小学，

公益组织首先在藏区保护羚羊，

公益组织首先在农村救治艾滋病患者、抚育艾滋孤儿，

公益组织首先建立打工子弟学校，

公益组织开始捐助贫困大学生，

公益组织开始对弱势群体提供无偿的法律援助，

公益组织资助林毅夫老师建立中国经济研究所，成为中国第一个完全与全球前沿经济教学接轨的机构……

十多年前，当梁从诫先生创办“自然之友”的时候，“环保”还是一个很新鲜的词汇。

十多年前，当XXX和XXX和河南农村救治艾滋家庭的时候，有些政府还否认，中国有艾滋病人的存在。

时值今日，农民工的工资给付和子女教育已纳入政府重要的工作议程。而先觉的公益组织已开始了新的探索：农民工的住房问题[ 城市贫民窟已悄然形成]；农民工的心理健康问题 [生活压力、受歧视、性侵犯、夫妻两地分居、异地农民工男女青年婚恋等等造成的情感危机和性犯罪]；城乡孩子的社会隔离；精神生活的极度贫乏[ 缺乏娱乐方式、消费不起娱乐活动，与之而来盛行的赌博之风和精神空虚]；青壮年全体出城打工留下老弱病残、缺乏生产力和社会活动的空巢农村……

主流社会能够关注到的，永远已经是信息较为完全的最为严峻的问题了。

而优秀的公益组织，必须，也永远走在前面。

于是，我相信，公益组织存在的终极目标，是其从事的公益事业，最终被代表主流社会的政府通过法制与财政体系纳入正规军。

我相信，公益组织的终极目标，不是解决某个社会问题；而是，这个社会问题，不必再由一个小小的公益组织来承担了。

*

而我们，每一个公民，当你觉得不知道公益组织在做什么的时候，你固然要严苛地批评与监督，但亦要抱着支持与善待的态度。

先行者奉行的理念听上去无关紧要，但不要因为可能的无知去嘲笑别人危言耸听。

先行者探索的方式或者笨拙、成效可疑、影响范围微不足道，但每一个小规模的试错，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先行者在小孩子们中间上上环保课的作法，似乎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每一个公益组织都懂得，许多理念最终为公众接受，都是积攒了十几年几十年这样微小的努力。

*

而另一个更重要更重要的理念，在于公益组织是每一个公民参与社会公共事务的一种重要途径。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不纳税，参加下听证会，偶尔投诉一下，让政府去管所有的社会问题好了。依法纳税、参政议政，是我关心公共事务、解决社会问题、建设一个更美好国家的，义务。但是，当我有更多的时间、才能和金钱的时候，我发现，我亦希望行使自由选择的权利，去投入我想投入的领域，去关心我的友邻，去参与建设我的社会。这是我的权利、义务、和责任。

有许多人，也最终没有选择由政府和他人来承当所有的公共问题，而是自己舍身去承当了。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终于看到许多这样的人，我尊敬他们。

一个民主社会的生成，是所有民众的参与。

一个社会，能够变得更美好，在于我们每一个公民，都能够关心与参与公共事务。

都能够懂得，捍卫自己和他人的公民权利。

*

Over.

敬请指正。

“我没有选择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 Tagore

“你就是我日夜搜寻的贷方……

我发誓一定要成为你的借方！

- 网上流行的注册会计师情书，Gail发的”

*

此时此刻，裹着羽绒服，坐在柏林寺从六点开始停暖气的办公室里。喝热水取暖，水喝完了，自己换了一大桶纯净水，借此运动生热。

去洗手间要穿过整座黑漆漆的院子，大殿、古柏和寒夜里静静肃立的乾隆同学写的石碑。

活物还是只有我，冷得连保安和猫都不见了踪影。

白天猫们可以活跃得很，胖到令人发指了。

北京市中心原来也有这样漆黑的地方，可以看见，许多许多，许多许多，星星。

赶完一份筹款申请。明天有和奥美创意团队的第一次会。

To-do 还是排着排着，我好想去买公司Annual Party的衣服啊！

[ BTW 文章是前几天写的，我还没有发神经到这会儿不回去在这里写博。]

* 

“爱客行动”，如一直看这个博的你们所知，是由麦肯锡、奥美、德勤、君和律所等公司发起的NPP公益创投基金会的项目之一，旨在动员专业商业领域的雇员，以个人志愿者的方式，为草根公益组织提供免费的专业性服务，并在这一过程中，实现公益组织的技能提升。

作为第一个“爱客”，我试图按照时序，见证最初的历程。在这个过程中，第一批“爱客”是小白鼠，第一批接受我们去“捣乱”的公益组织们，也是小白鼠。我们共同承担着，共同期待着，这个爱的种子，慢慢地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话真是肉麻呀。]

一个团体的文化，往往由最初的那群人奠定。我们在做事，我们在跌跌撞撞，我们在学习，我们在总结，然而，我想，我们更是在创立并坚持一种态度。

于是，我常常想，是多末幸运，这一切由这样一群人开始。

[ 不得不跳过一些事件，留待日后来织补。先写此刻，想写此刻。]

[ 决定给每个爱客篇起个题目，以前的也慢慢补上。]

*

2007年12月6日

上个周末，准备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我斗胆写了一份给公益组织的极简版财务管理教程。[ 瀑布汗。]

许多公益组织是没有专业财务人员的。出纳按照常识记日记账，记错了常常自己垫钱；负责人或许无师自通地凭着家庭主妇般的智慧与经验做预算和计算收支平衡。会有外聘的专业会计，帮助做账出报表，以满足国家财务制度的要求。而一方面这些职业的财会人员也是靠自己来学习“非营利机构”的财务要求；另一方面对公益组织具体活动往往并不了解，与不懂财务的公益工作者不知如何更好地沟通，于是做出来的账未必能正确地反映财务活动，更谈不上为机构的财务管理与风险控制提供支持和依据了。

和盈利企业不同，你会有足够的资源去招聘、培训和监督一个专业的财务管理人员和一个懂得财务的高管。而草根公益组织，是胼手抵足地做事，很便宜地请人，一个人当很多个人用。那末在某些专业技能上，就不能面面俱到，太过强求。

于是，你可能会看到，公益组织的登记形式不一而足，因此使用N多不同的财务制度；账户设立得不够科学、日记账记得不尽合理、收入费用的分摊令人困惑、会计人员的报表太过笼统与现实对不上号、出了错也没有人去发现处理、工作人员与财务人员不知道怎末去沟通、高管除了总数不知道报表对自己有什么用……

NPP早有一个很系统的规划，计划邀请专业机构为公益组织量身定做培训教程，开发廉价适用的管理软件。而且，这个培训要面对基础参差不齐、时间非常有限的听众。德勤奥迪特出身的Gail MM负责此事，背后有德勤的专业团队支持。

在准备的过程中，她访问了包括我正在服务的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CHP）在内的多家公益组织，看账、访谈，了解问题与需求。因为她受人信赖的专业水准与工作态度，时近年末，CHP的理事邀请她再为CHP开份小灶，在NPP整个培训教程开发出来之前，帮助查看CHP的账务，提供建议。

时间是周三。

因为事先已经有过两三次讨论，我们深知，如果CHP的工作人员没有基本的会计学知识，这种沟通会是多末滴艰难和无效。就算Gail MM看明白了这个账，找出问题、提出解决方案，CHP的工作人员可能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是错的，今天被改正过来了那末以后Gail MM离开了，他们要怎末做才能不再出错。

我自告奋勇跟Gail MM保证，在周三之前，我要让从来不知道double-entry和会计科目为何物的CHP主任Xinyu和出纳小姚同学会看财务报表，明白出财务报表的来龙去脉。而我们都很忙，最多只能花两三个小时学这个课。

*

我的信心并不是来自于本科学习的会计学课，也不是来自于在北大做本科生会计学助教的经验。

传统的会计学教材与课程，总是高物建瓴地从会计学目标和原则讲起，细致入微地讲一遍会计循环，咬文嚼字地介绍复式记账方法，再慢条斯理地把每个会计科目定义剖析上好几页，最后才是财务报表。费时一学期，出无数平淡或诡异的习题，非得逼学生们把每项经济活动的会计分录、借贷关系、逻辑原理都背得滚瓜烂熟，才算大功告成。

而这，显然不是我们可以follow的途径。

我愿意斗胆一试，信心来自于进公司第一年由Tuck School, Dartmouth University提供的Business Bridge Training。会计部分一共十几小时的课，直接从资产负债表与损益表开始，并且揭示两者之间的关系，由此基本涵盖了一个机构领导人、一个分析师需要了解的全部会计常识。也是经过这十几个小时，学过多遍会计做过助教的我，才觉得，我能够脱离一笔笔具体的分录，高物建瓴地去看待一个企业的财务状况。在公司为诸多大客户做全年预算或并购估值，也没有觉得不够用。

于是，很想再拿CHP当一次小白鼠，看看这种方法是否行得通。而且，我们可以花费的时间，要比那个教程还要短得多呢！

写完忐忑不安地发给Gail MM看。

没想到引起很多的讨论。

而这讨论是如此尖锐又是如此享受，并且最终把我们俩分别的工作、共同的目标，推向一个更高的高度。

起初，只是Gail没有想到我会正儿八经地写教程，她担心如果我的教程与德勤最后做的如果相似，那末是浪费时间；如果不同，会徒增接受培训的CHP工作人员的困惑。

于是发给我尚未完成的德勤教程的草稿。

那个草稿长处和短处都异常鲜明。长处是完全tailored to 公益组织的财务制度（而世面上通行的教程全部是为商业组织的，所以我写教程的时候连一些账户算是什么科目都查不到）；而且非常全面、细致而无懈可击。短处则是，那长达150页的教程，俨然就是一个简明会计学教科书，follow的依然是传统的途径，而会计学的具体知识是公益组织的管理人员不必要也不可能在几小时内掌握的。

会计学是一项多末逻辑精美的科学。我极爱复式记账法，觉得那是天才的发明，伟大的方法，而所有伟大的方法都非常简单透彻。而会计学又是一项多末准确严格的科学，会计背景的人，似乎不能接受放弃对细节的精确把握来沟通与教学财务管理。

我理解Gail一下子难以接受我这种只注重原理的粗犷的财务课程。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我的初衷和坚持的理由。

*

而这就是“爱客”团队的魅力所在！

我们具有不同背景、经过不同训练、养成不同思维方式。德勤对会计与财务管理具有最前沿最可信赖最脚踏实地的把握；而麦肯锡永远站在公司最高领导人的立场上进行思考，永远秉持从焦点问题出发寻找解决方案的途径。

Gail MM和我一样固执。

感谢这种固执，感谢这种交锋，感谢这种对自己职业准则的坚持，让我们最终可以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共同探索。上天入地也要寻找资料和方法，决心勇敢地打破传统，去做新的尝试。找PD （发现偶又被公司封了！），看账，发动BA们借他们的online training 账号……

很快发现，这是一项多末有挑战性的探索。

用两个小时，让公益机构的领导人掌握必要的财务知识！如果连德勤的专业团队做出来的教程依然是150页的传统会计学方法，那末，我们两个小朋友，怎末能够探索这个看起来实在也不大可能的任务。

但是我们要去做了，从拿CHP当小白鼠的培训和审计开始。既然要开始，就要更大胆些，我尊从Gail MM的建议，把关于复式记账法的内容也完全删掉了。Gail说，干脆试试，是否不讲double-entry也可以的。想到要完全不讲复式记账法来讲会计原理和财务报表，我居然有点更加兴奋了。

半夜醒来，想到一些什么，再度开机修改。折腾到三点睡。

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我讲完了一遍。效果怎样，让我们拭目以待。

在开始之前，我先问了Xinyu和小姚，你们最关心这个机构财务状况的哪些方面，平时又觉得什么是最大的困难？

Xinyu和小姚的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我非常有启发……

- 我们接下来是否可以做到收支平衡？

- 我们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 我们的预算和现实差距在哪里？为什么？

- 我们怎样将费用摊到各个不同的项目去？

- 我们的管理费用比例比起行业水平是否合理？

- 我如何将每天的活动与财务报表上的数据相联系？

- 我们怎样利用会计提供的财务报表呢？

- 我们要向捐助人和公众提供怎样的财务信息以保障公信力？

- 我们怎样更好地支持会计工作，并最终帮助我的财务管理？

- 我们该如何做预算呢？

Facing the real audience of this training course，我觉得任重道远，却又信心满满。

第二天，Gail再来CHP审账，从上午审到天黑黑。

然后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两小时。Gail讲给我听审计中发现问题的基本方法（与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喔），我跟Gail讲怎么做consulting，怎么从问题出发从现实需求出发，来寻找我们的答案。

第三天，Gail继续狂做CHP的审计一整天。

[ 幸好她理下账，否则我今天的筹款申请的费用部分还巴知道怎末摊下呢！]

第四天，Gail跑来CHP跟Jim老先生讲审计结果，讨论建议。晚上回去继续做NPP的下年预算。

Gail，你看我俩势单力薄，可是，我们正在向前走，不是吗？

*

真累。

却没有任何不快，而且简直是兴高采烈。

不同国度的人进行交流，互相启迪，然后惊奇地发现新的世界。

Gail MM说，这样的讨论太有意思，咱们公司应该专门开点exchange program才好呢。

于是我想起奥美的Wendy MM在讨论中也一向是这样固执。

有意思的是，她和Gail一样，就算固执，却是无比温柔的固执。

可就算温柔，却绝不能随便妥协，绝不能放弃职业素养所要求的水准。

我未尝没有这样温柔的固执过，而以前仅仅是为说服客户接受我们的专业建议而已。

虽然看上去温柔，心里早已把他们骂了一百遍。

在这里，没有客户，没有老板，没有硬性要求，没有报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尽可以随便妥协，随便放弃，随便选一个次优的方案。

可是，我们不放弃。

因为我们是志愿者。

做一件事，有时候不在于做的是什么，而在于和谁在一起做。

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

最后，Gail说，请问你是在休假吗？

*

Over.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工作到很晚，筋疲力尽的时候反而想爬上来写些什么。

已经超过一个星期这样晚睡，至于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一场硬仗接着一场硬仗。

中午下面吃，配洋葱和火腿；夜里下面吃，配泡菜和鱼丸。其余时间埋头对电脑，狂写。

至少我抱着一碗佐料丰富的面条，面前摊开本小说时，心情还是由衷的高兴。

想起在北大的最后一年，坐着若干门课的助教，申请着若干个工作和学校，背着永远也背不完的GRE单词，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论文，但是抱一份饭坐在电脑前看Friends的时候，我还是由衷的高兴的。

*

好消息挺多。

比方说文保地图网站进入创意阶段，Wendy MM说需要2个文案，2个美工。

请Taotao看奥美报名的所有80个志愿者名单，数数一共只有2个文案，2个美工。

逼着Xinyu百忙之中给他们打电话（因为偶自己失去了听拒绝的勇气），结果他们全答应罗！

这是什末样的概率！！！

所以最后一个bottleneck也过了。

当时决定不放弃真是搏对了！！！ 噢也！！！

还有那个纽约的基金会回信，居然没有官僚到一定要我们像美国非营利机构那样的501(C) Determination letter。可是还有八页审计报告要翻，拷十页问题要答，过去三年财务状况要整理，还要你budgeting一直做到2009年。靠，我们2008年的钱还有一大半在天上飞哪！

后悔昨天罗里八索跟两个记者说了整整一下午。前一个人家来采访CHP的，结果被我当场convince成爱客了。

*

天真的开始冷了。我和酸菜准备过冬。

有时候，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胡同里，对着柏林寺的红墙。

胡同里有一行树，随着冬天的来临，树叶变得日渐稀少。

日光将树影在红墙上投成印象派。风吹过，枝叶轻响，光影绰绰，红墙和我，也仿佛在寒风中颤动。

我常常抬起头，舒缓变得酸疼的肩和脖颈。

院墙内，一棵高高的大杨树，和一个鸟窝。

于是心情变得舒畅而空洞。

看远处的鸟窝，想着远处很小很小的细部构造、小鸟和羽毛。

就像从前在公司，从二十楼俯看国贸桥上的灯火，想着远处很小很小的车，细部的构造，每辆车里都有人，有小鸟，有羽毛。

然后，仿佛有一台摄像机，从我的头顶腾空而起，拉出一个日剧式的高空俯拍镜头，关照着远处的小鸟，也关照着同样变得很小很小的我。

我从想象中那个镜头里，看到我，看到和我一样渺小、精美、澎湃的众生万物。

每当有点累或低落的时候，我就到胡同里去看看树和鸟窝，for 5 minutes，风过树摇。

*

From <The Sound of Music> 

The hills are alive

With the sound of music,

With songs they have sung

For a thousand years.

The hills fill my heart

With the sound of music,

My heart wants to sing

Every song it hears.

I go to the hills

When my heart is lonely,

I know I will hear

What I've heard before.

My heart will be blessed

With the sound of music

And I'll sing once more.

深夜写完明天deadline的筹款申请，从办公室走进柏林寺漆黑的院子，静悄悄的。

活物有白猫若干只，黑猫一只，我一个，以及被我吵醒开院门放我出去的保安一枚。

饥寒交迫感上来，想起还末有吃晚饭，于是冲到家附近的24小时茶餐厅。

*

在路上美美地盘算，平时都吃一碗云吞面，那末今天犒劳一下自己，吃好一点吧。

*

Autumn与侍应生谈话：

- 例汤一个。

- 好！

- 麻婆豆腐饭一个。

- 对不起，豆腐没有了。

- 那榄菜肉碎四季豆饭一个。

- 对不起，四季豆没有了。

- 好吧，那云吞面一个。

- 好。（忘记点过例汤了。）

过了一会儿，小妹又出现：

- 后厨说有另一种四季豆，也很好吃，来个干煸排骨四季豆吧？

- 不是说没有四季豆了吗？

- 是另一个品种的四季豆。

- 那好吧，轻辣。

然后狼吞虎烟地吃云吞面，小妹又出现：

- 对不起，例汤也没有了。

（好吧，反正本来是用来配饭的，云吞面也是汤汤水水的。）

然后忍着困意，等着干煸排骨四季豆（某人无肉不欢），翻翻黄永玉的书，兼脑袋上方的电视屏幕放着美女互砍血腥暴力片……

等了粉久，我以为是因为我吃云吞面太快了。

貌似经理的人跑出来，您久等了，不好意思，后厨有点问题，干煸排骨四季豆给您撤单吧？

*

早知道我就点一碗云吞面好了嘛。